顾朝宁照旧同昨日一样,脸上笑眯眯的,嘴上说着让人挑不出来刺却不能更进一步的话。
虽上值起居舍人的时间短,但他大概已经都熟悉了流程。
早晨按照点卯的时间到了翰林院先去点卯,再端着笔和册子去延英殿。
崇德帝从宣政殿上过早朝后,会来延英殿偏殿吃些茶水小食,然后便会直接来延英殿主殿接着处理政事。?Х
顾朝宁昨日猜想的不错,今日崇德帝进来后,看着顾朝宁开口说了自顾朝宁任起居舍人后的第二句话。
“朕记得,顾爱卿是安定侯的孙哥婿?”
顾朝宁拱手行礼,回是。
崇德帝微微点头,示意大太监来喜给顾朝宁搬个凳子,“顾爱卿不必多礼,说起来,鸿雪还要叫朕一声皇伯伯。”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在顾朝宁还未开口前,接着又说起了别的。
“听说黎音离世后,鸿雪被他亲爹养着并不如何亲近,你是在与阿爹爹爹去外祖家的路上,看见了鸿雪,然后要鸿雪做你的童养夫郎?”
虽说陛下金口玉言说了他不必多礼,但还是不能太放松的。
他再次行礼,谨慎开口回答:“是,雪哥儿那时不过五六岁,他亲爹对他不好,身上都是淤伤,又不给吃饭,可雪哥儿很乖,我看着难过,便哭求家中长辈。”
崇德帝略有些意外地动了动眉眼。
他目光下移,看着身体略微绷紧明显是紧张的顾朝宁,又重新将目光抬起,落在他的眼睛上。
崇德帝心中好笑,这个顾朝宁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说起殷鸿雪时,一双眼睛不自觉地便柔和放松了下来。
这就是青梅竹马,儿时情谊吗?
崇德帝目光放空了一会儿,点点头,不再开口说话。
顾朝宁便也跟着安静下来,翻看自己放在袖子中的书。
崇德帝的生活简直简单干净得不得了,不宣召大臣的时候,单是坐着看奏折都能连坐一两个时辰。
崇德帝事情少,便代表顾朝宁要写记的事情少,一来二去,他便干脆在袖中带本书进来看。
顾朝宁这个起居舍人便这般定了下来,自那日后,崇德帝闲适心情好时,便会同顾朝宁说说话,有时头疼的政事还会问问顾朝宁怎么想。
转眼便到了秋收之后。
崇德帝看着户部递上来的秋收税收,两只眼睛平静,教人分辨不出喜怒。
顾朝宁坐在边上,用书面语写下此情此景,随后笔才放下,便听到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的崇德帝开口问:“顾爱卿,我记得稻田养鱼法,是你想出来的。”
顾朝宁抬手行礼,心知陛下是不满此次税收了。
南林府城暖和,雨水河流都多,能称得上一句鱼米之乡。
虽发生了水灾,但官府朝廷干预及时,并未耽搁春耕,决计不会是如今这可怜兮兮的账面的。
齐元洲也确实胆子大,水灾一行,有皇后国舅爷和崇德帝六王爷侯府的人同盯着,叫他没得贪下赈灾银。
却不想,倒是跟南林府城那边暗中留下交易,将灾后秋收的银钱昧下了。
顾朝宁答:“是陛下,臣自小跟家中长辈下田下地,尤其臣要读书,家中长辈都是下种之后,便精细如亲子般护着种子秧苗,只求得秋日上收成能多些,村中有村民养鱼,卖过鱼后会打捞池塘淤泥肥地,臣这才琢磨出了稻田养鱼法。”
崇德帝说话,沉默片刻,又问:“我还记得鸿雪研究出了竹筒车轮,与稻田养鱼法搭配起来,让水田旱地都能多上两三成的收成……你们两个都是心怀农事的好孩子。”
顾朝宁下意识微笑起来,端起的手臂也缓缓放下了一些。
“谢陛下夸奖,不过我和雪哥儿一开始想法其实都很小,雪哥儿也是见着家中长辈和村中长辈夏月上抬水浇地实在辛苦,自己一点点琢磨着做出了竹筒车轮。”
“见着家中长辈辛苦吗?”
崇德帝小声念叨着,不像是在问顾朝宁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齐元洲就不想想他这个做父皇的辛苦呢?
身为他的第一个皇子,懦弱、贪婪、没有主见,这也都罢了,可他作为父皇对他的付出,他也都看不见吗?
明明水灾时,他都已将所有事都安排好了,他却还是这样。
崇德帝闭了闭眼,再次安静了下来。
殷鸿雪小时不过是一个农家哥儿,竟都晓得体恤家中长辈,且聪慧想出这等浇水灌地好用的竹筒车轮。
这般想着,崇德帝又想起了齐见微。
若是齐见微去治水呢,若南林府城一行,他派出齐见微呢?
……
秋日上雨水多了些,尤其是秋收之后尤甚。
顾朝宁下值才一出城门,便见着了一熟悉的马车,车辕处一身蓑衣的执墨见着顾朝宁,登时一个精神,且动嘴说了什么。
随后顾朝宁便见马车帘子掀开,殷鸿雪一身栀子黄色衣裳,探头向他看了过来。
顾朝宁皱起的眉头不自觉松开,自城门口便端不住了仪态,小步跑了过去。
“这等雨天,你竟来接了我?路上冷不冷?”
一场秋雨便凉过一场,今日虽细雨绵绵,但伴着秋风,多是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