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校尉平日感觉很温和呀,还跟陆山是好友,过年都是要拜访来、拜访去的关系。
而且崔夫人多好的人啊,还教她们幼童溲种呢。
如果她非要和离的话,一定是崔校尉的错!
但这事严格说起来,倒也算不上是崔志的错。
赵浔,字穑卿,意思是躬耕懂稼穑、有农事德行的贤淑女子。
赵家以农学传家,往上追寻,西汉武帝时的治粟都尉赵过是赵家的祖宗。
她父亲是赵家的旁支,任平洲和县的田曹,他没什么大本事,但在田间地头,也是农人交口称赞的大贤。
赵浔是家中的小女儿,幼时,她跟随父亲一起走遍和县的阡陌田垄,农人们很爱逗她,总是玩笑般叫她“田埂上的赵小先生。”
春日里,父亲会蹲在垄头,指给她看哪片土宜粟、哪片地宜豆,会带着她一遍遍教那些农人更高产的耕作法。
夏日,赵浔会挎着竹篮,跟着父亲去田间耘苗、除草施肥。
到了秋季,父亲会带她亲自挑选来年的好种,告诉她农人艰辛,他们见识短,有时候并不能明白你教的法子有用,所以阴奉阳违,但只要有一回收的粮食多了,他们又变得听话无比。
她见过农人在田地里挥洒的汗水,也见过他们收获粮食的喜悦。
崔家上门求娶,看重的是她父亲的德行和名声。
嫁给崔志以后,做崔夫人的日子过得很快活。
崔家并不限制她的爱好,婆母温柔可亲,丈夫温和上进,女儿也天真可爱。
她可以把后院变成菜地,也会时常到农庄小住,在家储存的那些蚕屎之类的腌臜物,也没人会说她不是。
她从来都很满足这样的日子。
只是今年她跟着赵农官一同负责平洲的春耕事宜时,突然就感到不安。
原来有的农户还在用漫撒籽的老法子,撒下去的种子十成里只出五成苗。
原来有的农户竟还在靠人力拉犁,一日耕不了半亩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明明是见过农人艰辛的呀,可在“崔夫人”的温房里,慢慢忘却了。
她学了那么久的农,难道最后竟然要满足在一片小小的后院菜地里吗?
这怎么能对得起父亲的教诲呢?
她理应去更广阔的天地做更实在的事,而不是在宅院里消磨时光。
所以她提了和离。
但崔志没有同意,她打算先带女儿回和县去小住一段日子,等到来年春天再回来,到时候让父亲一起去跟崔家商谈
崔惜文随母亲离开那日,朋友们都来送别了。
平洲城门口,阳崽把一个布包塞给崔惜文,依依不舍道,“这里面是好吃的哦,惜文你要是路上饿了可以吃。”
旁边的灵灵贡献出自己的鸠车,“还有这个玩具给你,要是无聊了可以玩,它的轮子可以动。”
几个男孩子也纷纷掏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段飞送了可以吹的竹哨,林鸭子把自己用不了的弓箭给了她,说路上遇到危险可以射箭保护自己。
乐子陵送了手抄的《诗三百》,还是用平洲新出的纸抄的,说可以在路上看书打发时间。
这话一出,朋友们纷纷用“你好过分”的眼神盯着乐子陵。
灵灵谴责道,“惜文在马车上,一直晃来晃去的怎么看?”
乐子陵振振有词,“她可以看一眼然后就诵啊,而且还可以唱,正好阿飞还送了竹哨,到时候还可以让崔夫人给她伴奏。”
幼童们一下就被说服了,阳崽拉着崔惜文的手,“惜文,到时候你在马车上,可以一边唱《诗三百》里的歌谣,一边玩鸠车,要是玩累了,就可以吃我给你带的零嘴,如果遇到危险,就用林鸭子送你的弓箭。”
崔惜文抱着一堆东西,听阳崽说完后,不知怎么还没出发,就已经感受到路途的疲惫了。
她红着眼睛重重点头,被仆从抱上马车。
赵浔掀开帘子,跟来送别的亲朋好友做最后的道别,看见依依不舍的幼童们时,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了孩子们,不要送了,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呀。”
崔惜文最后把头探出窗口,眼泪汪汪的朝朝父亲和朋友们挥手。
马车驶了出去,幼童们情不自禁追了两步,“惜文再见!”
和县是平洲最偏远的县,即使乘坐马车,也要四日左右才能到。
阳崽抱住陆山的大腿,有些低落地想,她们将要有一个冬天那么久不能见面了。
崔志有些沉默地看着马车慢慢远去,而后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回去吧。”陆山拍了崔志肩膀,把阳崽拜托给跟灵灵一起来的素心,让她们一同回家去。
他则陪着即将失去媳妇儿的崔志,喊上朋友们一起去借酒浇愁
德仁街一处临街的酒肆里,陆山一行人已经喝了挺久的了。
崔志眼底不再清明,他拉着林安国絮絮叨叨个不停,“自正你说,我们崔家又不是那种要把当家主母关在后院的人家,她跟着赵农官在平洲一直好好的忙着春耕,为何非要和离呢?”
“我怎么知道?”林安国把他的手拨开按在陆山手臂上,哄道,“这才是自正,你认错人了,还是对着他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