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源拿着那鸡子葱花饼打量,咬一口,嗯,恁软!
他如今牙口不比从前,烤的胡饼、烧饼之类硬了些,是嚼不动的。
这个饼倒是好。
人世百味,甚么都要尝一尝,才算没白活。
这旁边两桌都是熟悉的老客,个个头发花白,胡子一大把,听书是他们的消遣。
他们每日话题不过是哪家又出了新吃食,哪家瓦子又有新杂剧,哪个弟子的小唱最好,哪个的乔相生最好,意见总是不一,说着说着便争吵起来。如此吵吵闹闹,日子就过去了。
这不,见有个新鲜事物,自然便打开了话匣子,“蔡员外,这鸡子饼味儿如何?”
这是秦员外,年过七十,不肯服老,人生三大爱好——提笼遛鸟,听书逛瓦子,跟人吵架。
蔡源看着秦老叟只剩四颗的牙,捋了捋胡须,笑道,“味儿倒还好,只是恁软嫩,自打大牙掉了两颗,许久没吃饼吃得这样畅快。”
秦员外一言不合就开始反驳,“论软,还能有万家的馒头软?”
陈鸢听见这样说,弯着月牙眼,“员外,馒头有馒头的滋味儿,我这饼子却是另一番滋味,您尝一尝?”
秦员外心里是想吃的,但他这人就是别扭,心里想,嘴上就否认。
“我不想尝。”
倒是其他几个老叟教蔡源说得起了意,叫住了陈鸢,“给我来一个尝尝,我瞧瞧我这牙口能不能咬动,许久没吃过饼。”
陈鸢没想到意外在老头中间有市场,赶紧打开篮儿给大家包。
一时间这两桌老头都吃上了,“嗯!真软!姓蔡的没骗人!”
统共七个饼,这两桌老头就有五个,一下子只剩两个了。
陈鸢喜得眉开眼笑。
她正要走,一道声音响起,“等会儿——”
她扭头,那说不想尝的秦老叟清了清嗓子,“小丫头怪可怜,剩下那俩我拿回去喂鸟罢!”
“可怜?”其他人打趣,“平日怎不见你日行一善。”
陈鸢才不管他喂鸟还是喂鸡,给钱就是大爷。
她笑着包好,“您拿好嘞,最好是趁热吃才好,冷了滋味便差了些。”
“我又不吃。”秦老叟冷哼,握着油纸的手却动了动。
他闻见那股油煎饼的味儿,和着葱花鸡子的香气,真是勾起了馋虫。
这时候说书的敲响了醒木,接着说那出《合同文字记》。
陈鸢立即被吸引了,她鸡子饼都卖完了,足足赚了二十一文钱!
这可抵得上爹娘一月给她的零花!
真是悔没有早些来,白白馋了这些日子。
她忙竖起耳朵,听老叟抑扬顿挫的讲说声:
“话休絮烦。因为家中无人,娶这个婆婆王氏,带着前夫之子来家,一同过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刘有个兄弟,和侄儿趁熟[1]去,倘若还乡来时,那里发付我孩儿?好烦恼人哉!”1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出竟比《简帖和尚》还有意思。
直听到王氏使计独吞家产,老叟却戛然而止,她不由跟众人一起跺脚,“怎停在这里!”
而就在众人专心听书之时,那秦老叟却趁着无人注意,佝着腰,背着手出去了。这出《合同文字记》他回回都听,早听腻了,上茶楼,不过是欢喜那个热闹。
还未走出金梁桥,他便偷偷摸摸拿出那油纸包的鸡子葱花饼,哼了一声,“姓蔡的有个笨舌头,他懂甚吃食。”
说着急忙便咬下去。
实在那股味儿勾得他方才坐立不安,这会子吃到嘴里,顿觉心满意足,姓蔡的倒没有骗人。
他苦于牙口,吃不动胡饼、煎夹子之类,每每吃饼,不过炊饼馒头。
几十年如此,实在腻了。
这饼吃得他竟有些想起起年轻时候,心里不由酸涩起来。
儿女重孙都有了,他却是越来越老了,也不知甚么时候连粥也喝不动。
如今还能吃饼,他不由挺起佝偻的腰,聊发少年狂,“某也不老么——”
“咔擦——”
他忙捂着腰“哎哟”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