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海燕是乡下出来的劳动妇女,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当时跟了常青山就是看他会做生意,给她买东西出手阔绰,模样也还凑合,她年轻,诚如她对常絮语说的,穷怕了,她没有一直挑选的资本,遇到那么一个男人,就心甘情愿嫁了,却成了一辈子没能摆脱的阴影。
“可是妈知道错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离我越来越远,你自己不说,妈也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怨我的。”
倪海燕哽咽了下,低眸,回想着常絮语第一次离开她跟着常红走的场景。
当年那条走廊里又黑又冷,到处都是泥灰和蛛网,往下看看,台阶深不见底,就像她如果一直拘着常絮语一样,常絮语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看见灿烂的太阳。
更别说,她还给常絮语带去了那个病。
无论常絮语心里到底恨她怨她,她都认了。
闻言,常絮语抿唇。
她没有否认,这么多年,她也麻木的将就着过去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轻轻地凑过去拍着母亲有些弯曲的脊背,小声地安慰。
除此之外,她好像也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不怨你了,妈。
剩下的半句话,她没有说完。
以前,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跟母亲讲道理,趁机发泄心里的委屈,可每次都会被倪海燕以“命苦”,“嫁的不好”堵回去,反而被狠狠训斥一顿。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想再多费口舌跟母亲吵,开始觉得相安无事就最好,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
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她将以前的事轻轻揭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好,或是她不在乎了也好,总之能息事宁人。
她心里,还是不想让身边的亲人朋友难过。
所以,她宁可自己一个人难过。
反正她忘得快。
“我一直都知道的,您一个人不容易,我都明白。”常絮语继续安抚道。
倪海燕悄然抹了一把眼泪,闻言,缓缓地抿着唇,在心里苦涩地笑了。
她知道,常絮语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懂事的人。
可现在,她宁可常絮语不那么懂事
常延延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虽然不理解妈妈和姐姐在说什么,不过他是真的很喜欢妈妈和姐姐,尤其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最开心了。
然而,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下去——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闷雷。
“开门!给老子开门!”
粗犷的男声掺杂着酒后的沙哑,自门外投进来。
伴随着的是“哐哐”的锤门声,家里的门是老式的木门加外面的防盗钢层,已经很陈旧了。
敲门的人用了七八成的力气,像是一记记铁锤誓要将破败的家门砸出个窟窿。
一声一声,每一下都能使屋子里的三个人心头一颤。
倪海燕再清楚不过了,是常青山回来了。
“你砸吧,我告诉你,今天就是把门砸烂了我也不会开这个锁,你愿意醉死在哪就醉死在哪!”
倪海燕站起来,将手里的筷子狠狠掷了出去,咬牙冲着门大喊。
“什么?倪海燕,你敢把老子锁门外面?老子死了,那小语和小延得怨死你!是你害死了他们亲爹!”常青山懵了一下,冷哼一声,不信倪海燕真的不管他。
现在夜里还冷着呢,他在外面待一夜真就冻死了。
倪海燕气笑了,往门口走近了两步,常絮语赶忙上去揽她的腰,“妈,妈你别急”
“好啊那你就去死吧,我看这个家没了你这个拖累,我们娘儿仨能过得更好!”
常青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打了个酒嗝,闷着嗓子喊:“行啊,老子今天就冻死在家门口!”
说着,常青山重重地踹了一脚铁门,一屁股坐下来,被冰冰凉的石台阶冷的一嘚瑟。
他龇了龇牙,怒目盯着紧闭的铁门,酒精在肠胃里涌动,拨弄着大脑神经,头又晕又疼。
“你去死吧!你怎么还不死!为什么要今天回家来!”
屋子里,倪海燕声嘶力竭的喊着,末了,挣脱了常絮语的双臂,抄起桌上的碗盘朝门口扔过去,她心里恨死了。
这么多年,在这个男人的阴影下活着,行尸走肉,要不是有絮语和延延这两个孩子,早就从楼顶跳下去了。
常絮语急的要哭了:“爸妈,你们别吵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妈,你就让爸进来吧!”
“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常青山半梦半醒的精神头立马被倪海燕这一嗓子喊起来了,来了劲,站起来对着门又砸又踹,声音贯穿整个楼道,邻居纷纷亮起灯,被吵的开了门,冲这家人怒斥:“干什么呢?大晚上的,没完了是不是!?”
“就是啊,这家人能不能有好时候啊?整天吵吵嚷嚷的!”
最后,这场闹剧是被吓得大哭的常延延偷用倪海燕的手机报警收场的。
倪海燕和常青山在家中争执不断,家里动静一直不小,这几年,街坊邻居也是很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