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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第4页)

征来的已经不是兵,是那些从田间地头被拖走的农夫,那些从未摸过刀枪的工匠,那些放下账册拿起长矛的县吏——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填坑的。用血肉之躯,填战场上的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新兵在渭南集结,这次没有顾月的操练,没有像样的甲胄,甚至没有足够的兵器。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握着木棍,有人把菜刀绑在竹竿上充作长矛。他们站不成队列,分不清左右,听不懂鼓号,甚至没几个人上过战场,但是没关系,很快他们会在战场上熟悉战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历史选中了萧靖川、顾月、屠维这样的疯子去拼命。那么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就要跟着去拼命。谁也逃不开。君右丞逃不开,点翠逃不开,那些从渭南出发的新兵更是逃不开。

覆巢之下无完卵。

君右丞站在渭水渡口,看着那些新兵登上船只,往东岸去。初冬的风从河面上吹来,冷得他直咳嗽。他咳了很久,弯着腰,扶着栏杆,肩膀一耸一耸的。身后的随从想上前搀扶,被他抬手制止。

不过燃尽的不只有君右丞,还有萧靖川,萧靖川已经拼尽全力,他现在面临着另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虽然君右丞燃尽了并且给他提供了充足的兵力补充。但是他也要有办法去和新兵汇合啊!

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比没有援兵更可怕的问题——他出不去。

熊耳山,方圆数百里,沟壑纵横,密林蔽日。萧靖川带着残部退入山中,本想借地势与楚军周旋。可他低估了屠维。楚巫王没有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大军将熊耳山围得水泄不通,连飞鸟都出不去。

干军被困在山中,粮草将尽,箭矢将尽,连汲水都要冒着被楚军射杀的风险。萧靖川试过突围。三次,四次,五次。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每一次都铩羽而归。他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刀砍卷了三把,甲胄上嵌着数支箭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可他毕竟不是项羽,冲不出去。楚军的防线像铁桶一样,这边撕开一道口子,那边立刻补上;那边打开一个缺口,这边又封得死死的。屠维不急着杀他,不急着一口吞掉他。他只是围着他,困着他,一点一点地耗尽他的粮、他的兵。像是在玩弄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于是萧靖川开始期待从旌城那边回来的传令员能给他带来顾月的锦囊。

然而萧靖川从旌城方向等来的,没有锦囊,没有妙计,也没有军营里日思夜想的援兵。只有一句话——“一定要撑住。”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解释。顾月甚至没有告诉他,还要撑多久。

随这句话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军报。顾月不仅没有撤兵回援,反而下令继续围城。旌城之下,干军依旧日夜不停地攻打着那座怎么也攻不破的城池,半步不退,半点移动的态度都没有。

要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屠维或者蜀王的话,顾月已经被斩了百八十回了,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萧靖川。

萧靖川看完这行字,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把军报折好,塞进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帐外那片被楚军围得铁桶一般的山色。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绝望。

为了干,付出这么多人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值得的。

唯有这一点,萧靖川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就坚定了。

“行啊。顾月……我拖。哪怕把我自己喂给楚巫王当饭后甜点,我也会把楚巫王拖在这里的。”

此后的日子,萧靖川开始拼命。不再指望援兵,不再指望任何奇迹。他只想做一件事——拖着。拖一天,算一天;拖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他带着手下残兵,白天在山中游走,躲避楚军的搜剿;夜里摸到楚军营地边缘,放几把火,射几轮箭,然后转身就跑。他不求杀伤,只求让屠维不能安睡,不能安心,不能腾出手去做别的事。

屠维确实被他拖住了。不是因为他打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太能跑了。

熊耳山的地形他早已摸透,哪条沟能藏人,哪片林能设伏,哪条路能逃脱,他了然于胸。楚军进山搜剿,他就带着人钻进更深的山里;楚军扎营堵截,他就趁夜溜出去袭扰后方。他像一只被围猎的野狼,明知逃不出猎人的包围圈,却依然龇着牙,等着猎人伸手进来。

但现实是不随人的意志来改变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突围不出去,就是突围不出去。萧靖川拼尽全力,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计策,设伏、佯攻、诈降、火攻,能用的全用了。

可屠维不是那些被他骗过的晏军将领。那双异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能提前识破萧靖川的意图,然后将计就计,反过来咬他一口。萧靖川的兵力越打越少,士气越打越低,连他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突围不出去就是突围不出去。

这个可怕的事实像是血月一样笼罩在整个干营的上空。

一次失败的突围结束后,点翠来找萧靖川问他之后要怎么办,她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萧靖川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具被人丢弃的尸体,一副下一秒就要咬舌自尽的绝望的样子。

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望着帐顶那几处破洞漏进来的月光,一动不动,十分安详。

他是真没招了。他已经拼尽全力去打了,能用的计策全用了。但是就是打不过,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也因此屠维一直处在马上就能解决萧靖川这个心腹大患的状态,所以他也一直留在洛阳没有离开。

点翠的手僵在半空,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稍微懂点军事。虽然不是顾月那样的天才,但跟在萧靖川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她比常人更清楚屠维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楚巫王,用兵如神,还通鬼神。晏朝多少名将,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一个一个地撕碎、碾烂、烧成灰。萧靖川,一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流寇,一个半路出家的泥腿子,能在屠维手下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奇迹了。是神迹。可神迹也有不中用的时候。

能用的计策全用了,能拼的命全拼了,能t流的血全流了。他就是打不过。换谁来都一样。

但是不管怎么样,干的君主也不能就这样躺在地上摊着,好像下一秒就能出丧了一样。

点翠伸手去推他的肩膀:“王上?王上!”

萧靖川没有动。他只是继续望着帐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要不我还是把脑袋割下来,给屠维当饭后甜点吧。说不定还能崩掉他几颗牙。”

点翠听到这句话,笑点和道德在吵架,想笑又想揍人。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堂堂长安侠王,怎可说出这般丧气之话。可她还没开口,萧靖川自己又说了下去。

他躺在地上,望着帐顶那几处破洞,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游丝:“我已经把办法全都用尽了,点翠,你知道吗?所有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神经兮兮的,嘴角扯向一边,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像一盏已经燃尽了油的灯:“阴谋阳谋,死间生间活间,求和策反道德压制。能用的,不能用的,我全试过了。”

萧靖川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些,高到有些尖锐,“但是对面那个东西他就不是人啊!他没有一点反应!他什么计都不中啊!”

点翠的嘴闭上了。不要和间歇性精神病一般见识。

萧靖川继续说,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很想跑过去和那个疯子单挑。”

点翠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冷静点吧,王上。你单挑也打不过屠维。”

这是实话。

屠维虽不以勇力著称,然楚巫传承,自有秘术护身。萧靖川一个半路出家的泥腿子,便是十个绑在一起,也未必近得了他身,说不定刚上场就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晕了。

萧靖川泄了气,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囊,整个人瘪下去,重新躺回地上。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吧,我知道。你不用再提醒我一遍。”他望着帐顶,目光空洞,“我只是想说,我真的没招了。接下来我要死皮赖脸地跪下来给他磕头了。求求他放过我吧,放过所有人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死的人太多了。我刚逃过来的时候,还有两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昨天刚认识的人,今天就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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