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案上堆着数不清的文书——各州县报上来的存粮数目,民夫征调的进度,关中各地驻军的换防安排,以及那些从伊阙方向传来的、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战报。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没有人替他。因为能替他的人,都在战场上。一个在旌城,一个在熊耳山。
这两个人都比他更懂这份战报,但是他们都面对着更大的麻烦。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是点翠写的,字迹潦草,有好几处墨痕晕开,像是被水渍洇过。信上没有说萧靖川还剩多少人,没有说还能撑几天,甚至没有说需要多少兵、多少粮。只说了一句话:“王上问君相,尚有兵粮若干。”
君右丞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东西。他没有回信,只是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调令。调哪里?没有兵可调了。粮呢?也没有粮了。
他早该知道的,不管是跟随着哪位君王。不管是晏帝还是萧靖川,他这种定位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君右丞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情况根本就无解。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情况他必须做得到,萧靖川把皮球踢到了他这里,如果他做不到,那么干就会灭亡。
而之后的历史会因为蝴蝶效应发生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他君右丞会成为五千年的罪人,搞砸一切!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他现在多么希望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个烂摊子的人是那个过去的干初三公,而不是他这个穿越过来的普通公务员。
但是没办法了,不上也得上,他不上,下一个上手的就是楚巫王了!
君右丞握紧了笔。
君右丞真的承受了所有,他没办法掩盖真相,只能勉强拖延维持平衡。但是几天后伊阙大败的消息还是传入了长安,如雷霆裂空,惊破了关中最后一丝残梦。
那一天,丞相府前车马塞途,冠盖相望。自各部主事至州县属官,奔走而至,面如土色。
有老者倚柱而泣,青衫尽湿;有少者跪于阶下,叩首至额破血出。
满堂惶惶,如丧考妣,竟无人能出一言、献一策。非不欲言,实不知何言可出。
伊阙既失,萧靖川生死未卜,数万干军溃散于熊耳山中,而楚巫王三十万之众正叩关而西。关中震动,民心如沸,世家大族已有人收拾细软,欲弃城北走。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告诉他们——怎么办。
君右丞从内堂走出来时,满堂喧哗戛然而止。数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有哀求,有恐惧,有绝望,亦有那一丝尚存的、不甘熄灭的指望。
他这次未着官服,未戴冠冕,鬓边有几缕白发散落——那是硬生生熬白的头发,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疲惫。可他的脚步很稳,从内堂行至正厅,一步不停,亦一步不乱。
君右丞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堂中诸人。然后将那份已不知看过多少遍的战报放在案角,开口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伊阙大败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关中像是天塌了,所有人都被吓傻了,呆在长安城里维持战线后勤运转的官员全都跑来丞相府找君右丞,找这位现在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问他要怎么办,有些官员五六十岁的人了哭的像是孩子一样,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了君右丞的身上。但是被沉沉重担死死压住的君右丞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不是强作镇定,不是敷衍安抚,是一种真正从眼底透出来的、笃定的、让人无端便信了的东西。“没关系,”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别担心,事情还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你们都做好自己手里的事情,剩下的我来处理。”
堂中有人愣住,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袍角。
君右丞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更没有解释「为什么没那么糟糕」。他只是从案上取过一叠文书,一份一份地翻看,一边看一边分派。粮草如何调拨,民夫如何征发,城防如何加固,斥候如何派遣。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一桩每一件都点到要害,没有一句废话。
“张主事,你即刻去渭南,将三处粮仓的存粮清点造册,三日内报上来。”
“李参军,你持此符去华阴,调当地驻军西进至潼关,不得延误。”
“王令史,你草拟一道安民告示,就说……就说王上已在熊耳山站稳脚跟,不日将重整旗鼓。”
众人领命而去。有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案前低头批阅文书的人。他忽然想起,从伊阙败讯传来至今,满朝文武哭的哭、闹的闹、跑的跑。唯有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怎么办」。他只说「我来办」。
交给我吧,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难以为继,全都交给我吧。
君右丞在干营中素有「婆婆妈妈」之名。
战争还没开始时,他每日就总要反复叮嘱粮草官核对数目,反复督促军械匠查验弓弦,反复提醒各营将领注意士卒寒暖。
萧靖川嫌他唠叨,顾月面无表情地听完转头就走,点翠更是经常捂着耳朵喊「知道了知道了」。可正是这个「婆婆妈妈」的人,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谨慎,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了干的根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关中还剩多少存粮,还能征多少民夫,还能撑多少时日。那不是天赋,不是顾月那样不讲道理灵光一现的奇谋妙计。是无数个深夜伏案算出来的,是无数次实地走访查出来的,是每一条政令、每一份文书、每一笔账目堆出来的。
在干,顾月是天降之才,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因为他是天才。君右丞不是天才。但君右丞说的话,绝对是可以信任的。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信任,是干营上下所有人用时间磨出来的共识。
丞相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搭起了整个干的框架,没有人更比他了解干的承受能力,顾月是神仙,君右丞不是神仙。但是君右丞他可以补干天之将倾,而顾月做不到。君右丞是整个干的框架的设计师,所以现在他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这就是口碑。因为他说「没问题」之前,已经t把所有的「有问题」的情况都算过了。
堂中众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君右丞一人独坐。他望着满案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空白的帛书,提笔蘸墨。他的手没有抖,字迹工整如初。第一道动员令,第二道,第三道……他一口气写了十六道,下发给下面的各州道县城。
目的只有两个字:征兵。
全关中,凡适龄男子,自十六岁至五十岁。无论士农工商,无论贫富贵贱,悉数应征。
这是他君右丞一个人的决断。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中已经没有兵了。能打的,全在顾月麾下;能守的,全在萧靖川身边。留在关中的,不过是一些老弱残卒和从未上过战场的农夫。
不用他们,关中必失;用了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十六道动员令,每一道都是从他心上剜下来的肉。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知道他们的父母妻儿在盼什么,知道这一纸征令送出去,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村哭断肝肠。可他不能不写。因为他身后是长安,是关中,是萧靖川和顾月用命换来的基石。
他搁下笔,将十六道动员令一一折好,封入匣中,下发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颗颗正在跳动的心。
一种可怕的虚无和荒谬吞噬了他,君右丞自从穿越以来一直追逐着他的痛苦现在已经膨胀成了一片可怕的黑色深渊,从今以后,他的每一道令,都要用人命来填了。
他和历史上那些草菅人命的乱臣贼子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君右丞这样想着,手下的笔却没有片刻停息,任由生命像流水一样在他的手中逝去。
第153章你燃完我燃士为知己者死,术士也是士……
君右丞也燃尽了。
十六道动员令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把最后一张牌也打了出去。关中再无余力,再无退路,再无任何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