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个名为扶桑的历史主播的声音仿佛还在回响,低沉而厚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楚巫王屠维自刎龙门,是干初战争中最大的谜团,亦是后世史家争论不休的悬案。有人说他是为一个神秘女子殉情,有人说他是被顾月逼入绝境、不得不死。有人说他是练巫术走火入魔、神志已失,有人说他厌倦了战争、厌倦了杀戮、厌倦了这世间的一切。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而至今,没有任何一份史料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史学界将此称为「干初魔幻时刻」,亦有人戏言,这是大干开国最大的运气。”】
弹幕从画面边缘飘过,一条接一条,带着后世人的好奇与调侃。
(未解之谜!史学家永远的痛。)
(楚巫王:瞎研究什么呢,我就是不想活了,不行吗?)
(说不定是去修仙了呢?)
(干初魔幻时刻哈哈哈哈这个称呼绝了。)
(屠维:那还说啥,楚给你了兄弟。
顾月:不是哥们?这么仁义?)
(弹幕别猜了,一百年都没猜出来。已经是未解之谜了。)
……
萧靖川得到了顾月的回答,意料之中,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却没有任何笑意。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君右丞抬起头,点翠从镜背上抬起下巴,顾月从窗前转过身。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萧靖川说,目光从那片暗下来的天幕上移开,落在三个人脸上,“我要去看看。当时楚巫王在洛阳龙门自尽,说不定那里现在还有什么线索。”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萧靖川一直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现在肯定是怀疑这事和天幕有关系了。
“陛下,先不说洛阳那边是之前北干的势力,主要是——臣觉得您很难找到啦。”
萧靖川看着她,没有动。“总有线索的。”他说,“才过去一百年,就算没有实物线索,还有那片土地之前活着的人呢。”
点翠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退缩,没有移开目光,甚至没有眨眼。她就这样看着萧靖川,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说:“什么活着的人?全都死啦。”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龙门是古战场。顾月和屠维最终决战的地方。那里没有城,没有村,连路过的商旅都会绕道而行。有的只是那些从战场上长出来的、比人还高的荒草,和被雨水冲刷了一百年、却依然没有冲刷干净的——骨头。哪里会有什么人?”
殿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极为诡异,没有人想到点翠会这样毫不留情地驳斥曾经的干太祖,现在的干武帝。
而被以下犯上的萧靖川本人却笑了:“点翠,你有问题,你急了。”
“你在隐瞒什么?”
第160章天子剑斩雀羽太祖知道一切。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点翠站在原地,看着萧靖川那双已经不再掩饰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装了之后释然的笑。
她早该知道的。萧靖川一直都是这样,从干初到现在,一百年了,从来都是这样。只要察觉到了不对劲,萧靖川不会犹豫,不会沉默,他只会立马直接点名你的问题。
在终南山里是这样,在洛阳也是这样,现在,在长安,在干中,在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见惯了人心鬼蜮之后,他还是这样。不拐弯,不试探,不旁敲侧击。直接点名,直接质问,直接拔剑。
点翠预想过这一天。
从她使用那门巫术、抹掉他们记忆的那天起,她就知道,瞒不住。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干净,是因为萧靖川这个人,从不允许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记忆可以抹掉,但是探知欲是抹不掉的,说到底那也只是她的缓兵之计。
无论如何,巨大的历史的漏洞摆在那里。所以萧靖川会查,会想,会从无数个零碎的、不起眼的细节中,试图拼出真相,哪怕那真相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从她方才说出「什么活着的人全都死啦」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萧靖川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的目光从萧靖川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此刻正微微侧过头、不敢看她的暗卫。
那个来自21世纪的历史大学生。
点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自嘲的东西:“哦,原来是有人告密啊。”
萧靖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锁在点翠身上,眉头皱着,他上前一步。
“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点翠,或者说——昆仑君阁下。我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真的不是没有发现,我只是幻想着也许有一天你自己会来向我解释。”
君右丞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没有动。他盯着点翠,盯着那张他认识了一百年的、永远笑嘻嘻的、活泼机灵的小女孩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对啊!点翠!点翠不是点翠。是昆仑君。晏太祖身边那个白衣胜雪、与帝王并肩、传说中来自昆仑墟的——国师昆仑君。
她活了多少年了?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君右丞想t,也许最关键的点,在她的时间故乡。
顾月也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静得像冰湖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也早就察觉了,点翠露出的破绽不少,而他们又是那么好的朋友,怎么可能不发现对方的奇怪之处呢?
只是他选择了沉默,等萧靖川来开口。
萧靖川的目光落在点翠脸上,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殿里里这四个人能听见。“你的一些行为,我已经努力在心里为你解释了。一百年,我给了你一百年的时间。但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还是不明白。”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