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缓缓浮现的史书文字,墨迹淋漓,笔锋遒劲,却写着最残酷的记载——“天祐三年春,楚巫王屠维自刎于洛阳龙门。楚军溃散,干遂定中原。”
没有激烈的最后决战,没有穷途末路的挣扎,没有扭转乾坤的奇谋。
只有一行字,轻描淡写,像一道早已被风沙磨平的石刻,读不出任何情绪。
萧靖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幕,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燃着几盏铜灯,火光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四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君右丞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沫,不知在想什么。
点翠蹲在一旁的绣墩上,抱着那面秦王照骨镜,下巴搁在镜背上,眼睛却盯着天幕最后残留的那一线微光,罕见的沉默。
顾月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还是那样瘦削,一百年了,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时候,”萧靖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觉得,那样的地狱应该是没有尽头的。”
君右丞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沫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谁也没想到,”萧靖川继续说,目光还落在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幕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那场凄风血雨,很快就结束了。”
顾月从窗前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是啊。”他说。只有两个字,却像一扇门,打开了一条通往多年前的甬道。
干初的那场战争,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快得不真实。快得像一场梦,像一场被谁按下了快进键的梦。
当时顾月已经占据了上风,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洛水两岸的反复拉锯,渐渐变成了干军的单向推进。屠维虽然仍在顽强抵抗,但楚军的粮道已被切断,后方不稳,兵力不继,士气日渐萎靡。顾月甚至已经在筹划最后的决战——突破龙门,围歼楚军主力,活捉屠维。
他算过很多遍,兵力、粮草、地形、士气,所有能算的,他都算过了。胜算七成。七成,够了。
可屠维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那天清晨,顾月刚布好阵,等着楚军来攻。等来的不是箭雨,不是骑兵,不是屠维亲自督战的那面楚旗。而是一个白衣人,从楚军大营的方向策马而来,在干军阵前停下,手中高举一面白旗。
是丧旗。
那人下马,跪地,捧上一只木匣。匣中是一方白绢,白绢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顾月接过白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白绢上写的是:“楚巫王屠维,已于今日t寅时自刎于龙门。楚军群龙无首,愿举军归降。唯求将军善待降卒,勿伤百姓。”落款是楚军诸将的联名,数个名字,墨色浓淡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显然写的时候心情各不相同。但那份求降的意愿,是真实的。
自刎求降。
为什么会自刎求降?
顾月第一次在战场上遇到了完全没有头绪的局面。
明明根本没有到哪一步,为什么就要效仿乌江霸王了?
项羽不肯过乌江,难道屠维就自傲成这样,失去洛阳都让他不肯过洛水吗?
顾月把那方白绢折好,收入袖中。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楚军的大营——营中的旗帜还在,只是不再飘动了,像是也被这个消息压得喘不过气。
他也喘不过气。
干好像赢了。
赢了吗?
可是真的赢了吗?
龙门。那地方离楚军大营不远,在洛水之南,伊水之东,两水交汇之处。两岸石壁陡峭,形如门阙,故称龙门。
屠维选择在这里自刎,显然也不是随便选选的。
但是顾月还是不明白。从干初到干中,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场仗,他没有赢。屠维也没有输。七成的胜算,不是十成。
他算过很多遍,知道自己的兵力和粮草,也知道屠维的困境——但屠维也同样知道他的。两个人都是当世顶尖的兵家,都算得出彼此的家底。
屠维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只要再撑半个月,干军的粮草也会断;只要再撑一个月,来自蜀地和楚地的那些并不坚定的新兵就会哗变;只要再撑两个月,冬天过去,天气转暖,楚地水乡的援军就能沿着长江、汉水一路北上,直抵洛阳。屠维等得起的。顾月等不起。可屠维没有等。
他死了。自己杀的自己。在那块龙门的石壁上,在那条他每天都能看见的、流向了故乡之水的河边,用一把巫卫随身携带的短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跟随他多年的巫卫不知道,楚军诸将不知道,点翠不知道,君右丞不知道,萧靖川不知道。顾月也不知道。
“你们觉得,”萧靖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顾月从那段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从遥远的干初跨越百年回到了干中:“他为什么会自杀?”
殿里很安静。铜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君右丞和点翠不约而同地看向顾月。干初为了战局,顾月日夜研究屠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楚巫王肚子里的蛔虫。
他的谋略,他的用兵,他的喜好,他的弱点,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顾月全知道。
可屠维为什么自杀?唯独这个问题,顾月不知道。一百年了,他想了无数次,推演了无数次,假设了无数次。
他排除了所有的可能——被部将逼迫,被巫术反噬,都不可能。他只是,自己不想活了。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收到了什么让他绝望的消息,预见到了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结局吗?
可是怎么可能?
顾月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我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