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出手,像刚才拍点翠那样,也拍了拍顾月的头:“好好听话。你更是还年轻呢,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轻轻拽开被顾月拉住的衣角,转身离开了。
动作决绝。
他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萧靖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
顾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拉衣角的姿势,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点翠站在顾月身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顾月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沙哑:“少爷真的下定决心了。你不去拦拦吗?”
他看向萧靖川,以为会看见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露出焦急、愤怒或者什么别的表情。
但他没有。
萧靖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君右丞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萧靖川,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点翠也看向他,有些意外:“萧哥?你……你怎么不说话?”
她记得萧靖川和君右丞可是关系最好的。
萧靖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拦不住了。”
顾月皱眉:“为什么?”
萧靖川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但眼睛里看见的,似乎不是眼前的院子,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没看见他刚才的表情吗?”他说,“明明是去做一件如此危险的事情,明明可能会死。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这种最正常不过的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表情了。”
顾月和点翠都愣住了。
萧靖川继续说:“那种表情我见过。那天晚上,我跟着那些义士去君府刺杀的时候,他们摔碗出发之前,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他回忆起那个夜晚。那个破败的小院,那些衣衫褴褛的疯子,那些摔碎的酒碗,还有那些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
“那是明知道这件事做下去,不论成不成功,自己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月和点翠,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已经决定了。没有人能改变。”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点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靖川忽然动了。
他把那几张银票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点翠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你、你去哪儿?”
萧靖川头也不回:“终南山。”
顾月也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这就走了?少爷他——”
萧靖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让顾月陌生的东西。
“我留在这里,能改变什么吗?”他问,“我能在朝堂上替他说话吗?我能替他挡住那个疯子天子的刀吗?我能让那些起义的人退兵吗?”
顾月沉默了。
萧靖川继续说:“我什么也做不了。留在长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然后等着那个疯子什么时候想起我们,把我们一个个也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顾月,越过点翠,望向远方。那里,是终南山的方向。
“但是我去终南山,不一样。”
点翠愣住了:“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去逃命吗?”
萧靖川摇了摇头。
“不是逃命。”他说,“是去看看。”
“看什么?”
萧靖川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点翠心里发毛。
“去看看那些起义的人。”他说t,“去看看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拿起刀造反的人。去看看那些官,那些民,那些把这个世道变成这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看看,这个把官民都逼成这样的朝廷,到底还能不能再配存在下去。”
点翠愣住了,顾月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萧靖川,看着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只会追鸡逗狗偷瓜吃的小侍卫,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