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点翠先开口,压低声音说:“你们谁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顾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这种时候他充分地发挥了自己营造出来的哑巴假象。
萧靖川摸了摸下巴:“你去呗,你是算命的,你会说话,你胆子大。”
点翠瞪他:“我算命的怎么了?算命的就不能怕啊?你没看见少爷那脸色,比每天晚上写诗的时候还吓人!”t
萧靖川叹了口气,他看向顾月。
顾月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明显也是在紧张。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最后还是萧靖川被推了出来。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君右丞那边走。
刚走了两步,君右丞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
“哦,对了。”君右丞说,“还有你们。”
萧靖川愣住了。
君右丞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他。那银票上的数额,萧靖川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够他吃十年的。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君右丞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知道你们几个关系好,拿着这个,今天就走吧。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如果放在平时萧靖川早就欢天喜地地告恩,拔了就跑了。但是现在萧靖川没接,他剥去了那个闹腾的萧靖川,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侍卫,用一双平静无波的浅灰色眼睛看着他,问:“少爷,到底怎么了?”
几乎是一字一顿,像是在逼问了。
君右丞摇摇头,没回答。
萧靖川又问:“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为什么要让我们走?”
君右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好像放下了一切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事情,不论下场是什么,都甘之如饴。
飞蛾扑火。
“因为你们再不走,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他说:“我有自知之明,不需要点翠的术法,君府百年基业,注定毁于我手。我不想连你们一起拖累。”
萧靖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些被他刺杀的人。想起那个叫君怀仁的家伙。想起那一夜的血和火。
君府百年基业……毁于他手……
虽然那个「他」不是他亲手杀的,但那一夜,他也参与了。按理来说君府不会破落的这么快的,这一切其实根源都是那个私吞钱粮招惹民愤的君怀仁被杀了。
君家唯一一个能在现在的世道活得游刃有余的人死了,那么君家自然也该在这座长安城化为一座落雪。
萧靖川罕见的第一次有了歉意,他其实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歉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混混。
他从来不会向被他偷瓜的老人感到愧疚,也不会向被他杀死的那几个君府侍卫感到愧疚,因为那是为了活下去。
但是……
君右丞是他所做之事的报应。
萧靖川第一次见到,原来自己做的事情,是会有后果的,而且这后果很严重,很严重,君右丞只是那个倒霉的,替他担了后果的人。
萧靖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张银票,攥得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对这些可以随意决定一个人一生的票子产生了厌恶。
孔方兄,孔方兄,世人尊你敬你,你为何要让世人苦。
长安城,长安城,世人爱你梦你,你为何非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去死?
萧靖川恍惚的时候,点翠忽然从后面冲上来,站到君右丞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萧靖川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平时闹腾的少女判若两人。
“你会死的。”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已经看见了。你这次去,一定会死。”
君右丞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惊讶。
“好啦,我知道。”他说。
点翠愣住了。
君右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求仁得仁,罪有应得,君家的基业传到我手里,毁在我手里,这是我应有的下场,没什么好说的。谢谢你们这段时间让我过的很开心。”
君右丞笑了笑:“你们还年轻,好好活下去。”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是萧靖川他们是。
史册一笔,乱世百年,荒冢枯骨随着大江倾泻而下,流入银河,化为密密麻麻的星星。
但是做星星太痛苦了,还是当人的好。
点翠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月忽然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君右丞的衣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拉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挽留他。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一般他这样的时候,这个好心的少爷舍不得拒绝。
君右丞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漂亮脸颊上,此刻却写满了少年人藏不住的不舍和担忧。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