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自己还在恨,好像就受到了惩罚,就能稍稍平息他未能尽臣子之忠的一抹遗恨。
“齐舟,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那是很久以前,灵帝还未登基时,在观海月下说过的话。那时他们还很年轻,以为手中的笔可以改变世界,以为君臣相得可以跨越一切。
“你永远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而我……”
“我这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要走哪条路了。因为前方根本没有路,每一个人都没有路,偏偏我还站在最前方,能看到大家根本没有路。”
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灵帝大笑着离去。
君齐舟睁开眼。烛火依旧,案头文书依旧,窗外北风依旧。他的手边,放着他的宰相剑——从干初那场惨烈的朝堂清洗后,这把剑便再未出鞘,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见证着北干这艘破船,在他手中艰难地航行了七年。
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
“还真是……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啊。”
这首律诗是他天幕见后世之人所做,此时却格外的应景。
他幼时作为灵帝的班底,追随着灵帝作为他的君主,而现在他的君主已经变成了萧瑶。
或者说,如旭日般冉冉升起的萧靖川。从时代来看,他怎么不算是一种三朝老臣呢?
君齐舟,你已经老了。
君齐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明明才三旬,但是发已衰白,心气也已倾泻殆尽。
可是即使如此,他还记得……他是为什么而出发,又为什么而站在这里的。
在断干之乱中,所有人都疯一般的奔跑,只有他逆着人流北上,没有把北方白白扔给朔人。
为什么?
因为……不甘。
因为……不忍。
因为他曾经和灵帝在月下观海,畅想着他们伟大又意气风发的未来,少年天子与少年丞相,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可以战胜挡在这个王朝前的一切困难,他们为所欲为,他们无所不能。
有灵帝在身边,哪怕他有的时候有点神经病,他也可以做到很多很多。
那时候的君齐舟想,我要做什么呢?
为万世开太平,我要平天下,我要救天下人——救天下人。
君齐舟,你还记得你的姓吗?你的名字是君齐舟啊,由前朝晏时君家祖先定下的君家家学——为天下人。
既有余力,当为天下人而忧,为天下人而虑,为天下人……而死。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呢?太傅?
君齐舟叹了口气,他居然有点不敢直视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那个想法。
我只是不舍得。不舍得……我养大的孩子们。
事到如今,他居然如此懦弱,还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呢?萧瑶已成新帝,在天幕的未来中她甚至会成为干与太宗保四争三的贤帝,焚娟也在顾月身边,应该能学到更多的兵家学识,磨一磨她一上头就要追到底的性子。
小司马雕翎现在也在焚娟身边帮她准备后勤,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只要他们回来,就能名正言顺地接下这个摊子,成功成为南北干的肱骨,萧靖川会是一个很合格的帝王,合格到有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害怕。但是不论如何,萧靖川会去妥善处理一切……
那么他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呢?
如果萧瑶,焚娟,雕翎……
君齐舟伸出手,他似乎想做什么,但被一声呐喊打断了。
“太傅!”
门被猛地推开,风雪涌入,带来少女急促的脚步声。萧瑶披着一件斗篷,显然是从寝殿直接赶来,发髻上还簪着那朵粉金牡丹,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明,没有惊惶,只有帝王面对危机时本能的警觉与沉静。
“烈日汗北归,欲犯燕云。”她语速很快,不是询问,是陈述,“焚娟还在河西,最快也要数十日才能回援。燕云防线初建未固,若被集中突破……”
她顿住,看见了君齐舟面前那柄横置的剑。
少女皇帝的目光落在剑上,停了一瞬。
君齐舟站起身,没有看她,双手捧着那柄陪伴他度过无数凶险的宰相剑,缓缓递到她面前。
剑身沉重,剑鞘朴素,却承载着北干朝廷最后的法理与尊严。
“我知道,天幕已经说了……所以,它就交给你了。”
“太傅这是何意?”
萧瑶能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她其实明白太傅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现在却不想明白了。
她其实一直都明白的,在君齐舟直接杀了回来的灵帝,并且让史书一字不改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在君齐舟指导她组建自己的班子,不要总是信任他,必要的时候也要怀疑他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在君齐舟指导她用帝王心术和自己对抗,逼北干朝廷文武百官站队,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说灵帝是疯子,但是在萧瑶看来,太傅也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