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道,在他离开后,萧泉也一直在救人,没有人知道那场救援救起了多少在死亡在线挣扎的人。那些人后来有的成了南干的官吏,有的成了工匠、农夫、商人,在长江以南重新生根。
许多年后,当他站在洛水边,与那个犯天下之大不违,改名与太祖一致的萧靖川对峙时,他忽然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句「放心,船在,活路就在」。
原来那艘舟,从未因为萧泉的疯癫而沉没。
它只是搁浅了七年,然后等待到了新的船夫。
萧靖川。
而现在,那个人成了大干之上唯一的舟。比萧泉当年更稳,也更沉——因为船上载的不再是数千灾民,而是整个破碎的山河,是南北分裂的民心,是玉门关七年孤守的魂,是燕云刚刚复苏的、还如此脆弱的希望。
君齐舟闭上眼。
他感觉自己是走马灯了,因为他又想起了另一个皇帝。
那个他从不敢对人提起的、曾被他称为「良师益友」、最终却不得不亲手背弃的旧主,甚至亲手杀死的旧主。
灵帝。
君齐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在西行礼佛的前一夜,他曾与灵帝有过最后一场对话。
那一夜,灵帝忽然屏退左右,独自召他入殿。皇帝坐在御阶上,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净的禅衣,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玉蝉。他的面容在烛火下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齐舟,”灵帝开口,声音甚至带着笑意,“你来。”
君齐舟依言上前。他心中积压了太多劝谏的话,关于西行的危险,关于朝中暗流,关于百姓的负担——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灵帝便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几分癫狂,也有几分萧索。
“你看我的头,真是颗好头颅啊,好头颅。”灵帝放下玉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动作轻佻而悲凉,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器物。
“因为是颗好头颅,所以需以山河同葬啊。”
君齐舟的心猛地一沉。那一刻他确定,眼前这个他侍奉了十余年的君主,疯了。
然而灵帝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竟是一片清明。那清明比疯狂更令人心惊——仿佛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算到了,只是选择了不去改变。
他分明是知道西行的后果的。
“君齐舟!和我打一架!”灵帝霍然起身,声音拔高,带上了少年时的倔强与蛮横。
君齐舟没有动,谁都知道袭击君王是死罪。
但灵帝便真的扑了过来。那不是皇帝对臣子的责罚,而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毫无章法的扭打,完全是在发泄情绪。
君齐舟本能地格挡、反击,两个人在御阶上滚作一团,冠冕跌落,玉簪折断,袍服凌乱,如同他们尚在东宫时,为了某道政令和课业争得面红耳赤后,总要这样打一架才能消气。
“哈哈哈果然只有你敢打我——齐舟!痛快!痛快!”
灵帝被踹倒躺在地上,望着大殿藻井上蟠龙衔珠的彩绘,大口喘息,脸上带着许多年不曾有过的、真正的笑容。
笑够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你知道吗?我知道了一个超级大秘密。一个事关青史的秘密。”
他侧过头,看着同样躺在地上、发髻散乱的君齐舟,眼中闪烁着孩童分享秘密时那种狡黠的光。
“但我不会告诉你们,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条河流的太久了,还没到时候……”
“君齐舟,你要小心啊,你当不了皇帝,只能当相,但是不只是我,任何皇帝,发现了这个秘密,都会变成我这样的。”
灵帝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然后疯狂地大笑。
“哈哈哈——没有区别,没有赢家,都会变成我这样的!我们面对的对手,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分明是一条流淌了五千年的河啊!”
第93章不舍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什么意思?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君齐舟记得自己当时已经顾不得什么大不敬了,他只想冲过去把这个疯子从地上拖起来,然后狠狠给他几巴掌扇醒他,让他告诉自己他又在打什么哑谜。
哪怕第二天被砍头,他也认了。
但是灵帝只是狂笑。
“哈哈哈——没有用的,君齐舟,明天你必须陪我去——你陪我去,但是我不会再见你了,我已经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要是再想不明白,也只能说时也命也——”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这样的循环中死去吧,直到能打破循环的人真正到来!”
君齐舟怔住了。他没有听明白,明明灵帝说的话都是他能听懂的文字,为什么组t合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他想追问那个「秘密」是什么,想问灵帝为何忽然说这些话,他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还想告诉他你还可以回头、一切都来得及,只要放弃你那该死的西行——但灵帝已经不在笑了,他重新闭上眼,脸上那种短暂的清明与释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疲惫和厌倦。
“去吧。”灵帝摆摆手,声音渐低,“明天……明天你准备准备,随驾西行吧。”
那是君齐舟最后一次见到灵帝。
次日,銮驾西行。
再之后,便是断干之乱,王朝崩裂,以及那封他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还……”
他不知道自己写这句诗时,究竟是恨他入骨,还是恨自己入骨,又或者他知道那个疯子从头到尾都不在意任何人的恨,君齐舟只是无法面对自己没有亲手拦住灵帝,放任灵帝造成了这一切。于是便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所有的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