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翎的哭声,帐外的骂声,焚娟的目光——她都仿佛没有听见,没有看见。
焚娟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压低声音问:“陛下……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这具尸体,怎么处理?这个消息,怎么公布?那些骂声,怎么应对?
萧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君齐舟,看着那张她看了七年的脸。
七年前,就是这个男人,骑着马冲进混乱的汴京城,问她:“你们谁要陪我来北方?”她问他:“我能相信您吗?”他说:“可以的。”
七年来,就是这个人,手把手教她帝王之术,在她困得睁不开眼时逼她背那些枯燥的典籍,在她犯错时毫不留情地训斥,在她做出成绩时也只是淡淡点头。
七天前,就是这个人,将宰相剑递到她手中,说:“等我有生之年匡复旧都,哪里都是真正的大干。”
然后,他去了敌营。
然后,他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毫不拖泥带水,死得让所有人都可以名正言顺地骂他。
萧瑶望着那张平静的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君齐舟,你当年北上时,会想到自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吗?
所有人都想你死。所有人都希望你死得彻底。所有人都恨不得抹去你存在过的痕迹。
她闭上眼。
我也一样。
在君齐舟死的消失传来的那一瞬间,她先于悲伤感受到的,居然是庆幸。
那个如同山岳一般笼罩着整个北干的男人终于死了。
剩下的一切,盛世也好乱世也罢,都是她的了。
外面的那些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难听。雕翎的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压抑。焚娟的目光还在她身上,越来越焦灼。
现在,萧瑶要亲自审判自己的老师了。
然后,萧瑶睁开眼。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干干的,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太傅,我也同样希望您去死。
因为这是你出的题。
你亲手把宰相剑交给我,转头就去赴死。你把所有骂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让我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你让我亲眼看一看,这人心有多凉薄,这世道有多无情,这帝王路有多难走。
——你像是在问我,萧瑶,你接得住吗?
萧瑶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她在心里说:我接得住。
她转过身,面向帐外那些嘈杂的骂声,面向那些盼着她下旨定罪的人,面向整个北干,面向天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帐篷,落入每个人耳中:“传我旨意。”
雕翎的哭声停了。焚娟的呼吸窒了。帐外的骂声,也像被掐住喉咙一般,戛然而止。
萧t瑶一字一句,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君齐舟叛国之罪,罪无可恕。”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即使已死,仍旧要——”
她顿了顿。只有一瞬间,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间。没有人知道那瞬间里,她想起了什么。
“千刀万剐,车裂为刑,挫骨扬灰。”
雕翎猛地捂住嘴,眼泪决堤般涌出,却不敢发出声音。焚娟的手攥得刀柄咯吱作响,关节泛白,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萧瑶的声音还在继续,最后一个字,冷得像冰:“夷三族。”
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以后北干,就彻底是她的天下了。
帐外,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些盼着君齐舟死的人,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他们高呼「陛下圣明」,高呼「叛贼当诛」,高呼「大快人心」。
萧瑶静静地站着,听着那些欢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在心里,对那个再也听不到的人,轻轻地说:“老师,这是您给我的最后一份答卷。您看,学生答得,您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