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少女皇帝,断干之乱爆发时,灵帝西行被朔人掳去,生死不明,皇族星散。是他一个人骑着马,冒险冲进混乱的长安城,找到那些躲藏的皇室子弟,问:“你们谁要陪我来北方?”
当时大多数人都吓傻了,哭的哭,逃的逃。只有萧瑶,虽然吓得脸色发白,却异常冷静地问:“去北方就能阻止这一切混乱吗?我能相信您吗?”
他记得自己也是这样回答的:“可以的。”
于是萧瑶握住了他的手。小小的、冰凉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后来在北上途中,有一次宿营时,萧瑶曾对他说:“太傅,我五岁的时候,看着哥哥登上父亲的位置,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那时我就知道了,我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他问。
“龙椅。”萧瑶说,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千秋万代的权力,所以我选择跟着您来到这里,相信您会带给我想要的,当然,我也t会给您您需要的。”
她身上流着真龙天子的血,和云起帝与灵帝一样的血,自然也有真龙天子的野心。
这一点,君齐舟很清楚。所以他扶她上位,教她权谋,也防着她——就像她依赖他,也防着他一样。
之前众起弹劾那件事,不就是这样吗?
此刻,萧瑶看着门外那些白骨,那些哭泣的幸存者,忽然又问:“那我能相信您吗?”
君齐舟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动作很少见。这么多年来,他教她治国理政,教她帝王心术。可自从时间临近现在,就很少有这样的温情时刻了。
“可以的。”他说。
和当年一样的回答。
萧瑶似乎松了口气,却又似乎更紧张了。她转开视线,换了个话题:“南干那边……萧靖川的承诺他做到了。黄河三峡确实成了,汴州保住了。那我们呢?我想听听太傅的意见。”
在君齐舟面前,她从来没有自称为朕过,这不是一个好的意向。
君齐舟皱了皱眉收回手,重新拿起朱笔。
“合作。”他简单地说,“萧靖川做到了他的合作,那我们自然也要做到我们的。”
笔尖悬在奏章上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最后谁才是「干」,先一起把朔人打出去。”
这是最现实的考量。朔人占据燕云十几年,如今虽被赶走,但主力未损,更何况长安还在他们手里。来年春暖草长时,必会卷土重来。北干刚打完收复战,需要休整;南干国库较为充盈,兵强马壮。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至于合作之后的事……
君齐舟没有说下去。但萧瑶明白——等朔人被打垮了,南北干之间,终有一战。
“太傅总是这么坚定。”萧瑶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
君齐舟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毡帘。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士兵们点起了火把,橘黄的光点在焦黑的废墟间移动,像黑夜中飘荡的魂火。更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伏卧的巨兽。
“陛下。”君齐舟忽然说,“您知道当年灵帝西行之前,最后一夜和我吵了什么吗?”
萧瑶摇头。那时她尚且年幼,深宫里的很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也没人敢告诉她。
“他那时已经疯了……或者说,快要疯了。”君齐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他说他要西行礼佛,求长生不老。我说那是无稽之谈,劳民伤财。他骂我乱臣贼子,我说他昏聩误国。最后他砸了杯子,指着我的鼻子说:「君齐舟,朕是天子!天子要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管?」”
火把的光在君齐舟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我说:「天子若不顾苍生,与妖魔何异?」他笑了,笑得特别难看,说:「那你就来斩妖除魔啊。来,拿着你的剑,把朕这个妖魔斩了。」”
军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萧瑶和君齐舟都知道这句话最后一语成谶。
“那时候我没有动手。”君齐舟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敢,是觉得不值。为一个已经疯了的皇帝,不值。”
“他恨我。”君齐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恨我拦着他,恨我总说「不行」,恨我想要的是一个清明的,完美的皇帝。可他忘了……最开始明明他自己就是那样的。”
“所以陛下,”君齐舟看向萧瑶,目光锐利如刀,“您要记住今天看到的这一切。记住这些焦土,记住这些白骨,记住这些哭声。记住一个皇帝如果疯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萧瑶郑重地点头。她起身,走到君齐舟面前,深深一揖——不是君臣之礼,而是弟子之礼。
“太傅教诲,瑶铭记于心。”
君齐舟扶起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也疯了,或者我错了,拦了陛下的路,您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锋利。萧瑶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朕希望……不会有那一天。”
她终于在君齐舟面前用了那个自称。
“希望没用。”君齐舟摇头,“回答我。”
军帐里又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拉长、纠缠。
良久,萧瑶抬起头,直视着君齐舟的眼睛:“那朕会拿起您的宰相剑,做太傅教朕的事——斩妖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