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值夏季,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军帐内的长案上堆满了文书: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重建城池的预算、安置流民的章程、请求增派官员的奏表……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每一笔都需要他斟酌。
他在哪里,北干的政治中心就在哪里。
君齐舟坐下,拿起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帐外传来隐约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一根生锈的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那应该是个孩子,或许还很小,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父母就不见了,家就没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陌生的人。
他闭上眼,却能看到更多的画面。
如果他睁着眼,透过敞开的窗户,大概能看到外面街道上忙碌的景象。士兵们在搬运尸体,工匠在修补住屋,几个孩童呆呆地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得让人心颤。
这些人,君齐舟想,这些死在朔人刀下的百姓,这些幸存下来却失去一切的男女老幼——他们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句话。史官会写「某年某月,北干收复燕云三州」,会写「太傅君齐舟领军有功」,会写「朔人北遁,边境暂安」。
但不会写这座城里死了多少人,不会写那个老妪哭瞎了眼睛,不会写那些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他的笔尖停在半空,一滴朱墨滴在奏章上,洇开如血。
而灵帝那种人呢?
那种修仙问道耗尽国库、宠信妖僧祸乱朝纲、最后西行礼佛引发断干之乱的疯子——那种人却可以青史留名。
史官会恭恭敬敬地写下「灵皇帝讳某」,会记录他的年号、他的嫔妃、他那些荒唐的政令,甚至会因为「为尊者讳」而粉饰太平。
真糟糕。
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灵帝会变成这样。
案头烛火摇晃,君齐舟闭上眼。许多年前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那时灵帝还不是灵帝,只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储君,拉着他偷偷溜出东宫,两人在海边的一个普通夜市喝酒。
“齐舟,等我登基,我定要将北边的那些部族全都赶到千里开外去,用他们天上的云彩来斟酒!”
年轻的灵帝刚刚结束观海,他举着酒杯,眼睛亮得像星辰,“到时候我将青史留名,你也将成为历代丞相之典范。”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君右丞记得自己气笑了,说:“殿下先把这杯酒放下吧,明日太傅考校功课,可别又背不出《尚书》,又要臣这个伴读代抄三百遍。”
“你就知道扫兴!”灵帝大怒,生气地拍桌子。
那时他们……还没有到现在这一步。
灵帝脾气大,喜欢砸东西揍人,但能听得进劝谏。登基头三年,确实雷厉风行地整治了几个贪腐的世家,减免了江淮水患地区的赋税,连年迈的太上皇都赞许过「新帝有为之相」。
可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那些僧人的谗言入了耳?还是权力坐久了,人心就腐了?
君右丞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朱笔上。
这笔曾经抄过灵帝的罚抄,批阅过灵帝的奏章,也曾经写下过劝谏的文书,曾经在灵帝执意西行时,跪在云行殿前三天三夜,却什么也没改变——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许诺要开创盛世的人,带着满朝文武、后宫嫔妃、数十万禁军,浩浩荡荡西去礼佛。
再然后,就是断干之乱。
朔人的铁骑,贵族的鲜血,王朝的分裂。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还……”
君齐舟低声念出这句诗。这是断干之乱后,他在灵帝空荡荡的寝宫里找到的,写在一封未寄出的信上,是灵帝的笔迹。信是写给他的,语气却很诡异,完全没有任何逻辑:
斩龙足,嚼龙肉。
灵帝要斩的,是他自己的足吗?要嚼的,是他自己的肉吗?
真是好笑啊,明明我才是该写这句话的人吧?
良师,益友,恩重如山。
乱臣,贼子,罪不容诛。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亲手杀死彼此的样子。
“太傅。”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君齐舟抬头,看见北干的少帝萧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少女皇帝今年不过十四五岁,却已经穿了七八年的龙袍,穿龙袍的日子甚至占据了她人生的一半。
此刻她褪去了朝会的冠冕,只着一身俏皮可爱的粉色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像是花苞,粉色的牡丹宫花装饰着双丫双环髻,环髻上盘着的固定发饰却是金龙。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又望向门外街道上的惨状。
萧瑶走到君齐舟对面坐下,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喃喃低语:“我以前只知道,成功是一个人努力,大不了拼命就可以做到。就像断干之乱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它需要那么多别人的性命来做成全。”
君齐舟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