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转念一想,这次不按规矩行事的可不只是他们,私自跑出来没和他们说一声的可是太傅本人,所以该心虚的也不是他们啊!
萧瑶妹妹可是因为太傅的事一睡醒就急哭了。
于是雕翎又支棱了起来:“我还问太傅是骑马来的还是驾车来的呢!太傅什么都不说一声,就急匆匆地赶到汴州来。难不成又要做什么瞒着我们的危险事情了?”
君齐舟没想到向来害怕他,至少在他的视角看起来很害怕他的雕翎居然还敢顶嘴,一时愣住:“简直胡闹,我又会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能比你一个人跟着车队乱跑危险吗?”
雕翎一瞬间被气的完全忘记了太傅的可怕,不如说他根本就从来没在心底真的觉得太傅可怕过。要不然他也不会担心太傅担心到一人一骑追数百公里。
于是他梗着脖子继续:“那自然还是太傅要做的事情危险!我想不明白太傅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汴州,难道我们还是不能为太傅分忧吗?”
他是知道君齐舟有多累的,不只是他,萧瑶和焚娟也都知道,整个北干除了萧瑶的正统血脉身份就是君齐舟用自己的威势镇着,整整七年了,哪怕是最坚定的人也会心生退缩。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黎民百姓,每个人几乎都在午夜梦回之际问过一个问题。
凭什么?
凭什么南边的云起帝就可以仗着长江天险安享太平?凭什么他们就要在这里和朔人以命相博,撑着燕云十六州和西边的防线?
有收复家国之志的能人义士像是春种秋收的麦子,一茬茬地种下又一茬茬的离开,北干的朝堂就像是东去的黄河,轻而易举地就能被时间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战死了,有些人逃走了,有些人还在坚持。
但是他们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
为什么只有北干要坚持下去,而南干不需要呢?
而且……他们的坚持,真的有用吗?
哪怕他们撑住了燕云十六州的防线,那占据长安和关中的虎视眈眈的朔人南路军不是依旧随时可以从潼关和函谷关冲出来,让他们这么多年的坚持变成一腔泡影吗?
朔人甚至有第二个进军中原的选择,他们还有第二个七年的意志继续去坚持吗?
许多人都这样疲惫地想着,时间过的太快又太慢,七年足够磨平一切锋利的棱角,世界上终究还是普通人比较多,能够一以贯之最初的信念的人比较少。
而那些信念坚定的人又是最容易被无尽的战争吞噬的,随着这些人越来越少,只靠着太傅一个人,还能继续撑几年呢?
到了那时候,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沦落到什么下场呢?
甚至不必说他们,在得到中原的朔人面前,南边又能撑多少时间呢?
如果这片土地无一处是干,那么在手段毒辣的烈日汗手下,干人还能活吗?
没有人敢想,所以没有人真的敢松开紧绷的弦,彻底选择放弃。整个北干现在都维持着艰难的平衡,而平衡的核心,是君齐舟。
他必须足够完美,足够坚定,足够铁血,这样才能撑着北干,撑着被云起帝放弃的中原。
这些事情他和萧瑶,焚娟都知道,他们知道太傅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知道君齐舟哪怕冒着青史上只能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声的下场,也要创建北干是为了什么,但是正因知道,所以才很难过。
为什么已经到了这么艰难的地步,也不向他们三个直言呢?
到底还有什么是需要瞒着他们的呢?难道他们现在在太傅眼中还是当年的小孩子吗?
这个认知让雕翎感觉很难过,难过到他甚至敢一个人远远跟在太傅的车队身后,从燕京跟到汴州。
君齐舟愣住了,他没想到雕翎最后的落脚点居然是「自己能不能为太傅分忧」。
这让他准备的腹稿一时间全都烂在了心里,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三个明明应该在他的严格下心生恨意……然后生长,生长,直到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再需要乱臣贼子。而不是现在连做事的出发点都变成了是否能为了自己分忧。
繁杂的心绪让君齐舟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司马太仆,这是你该过问的事情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到燕京去,还是说你这趟来,就是为了忤逆我?”
君齐舟冷笑一声,雕翎还想再说话,被他一眼钉在了原地。
太傅生气了,但是他更生气,奈何太傅从小把雕翎打到大,从小种下的本能反应让雕翎根本做不到反抗太傅。
他只能颤颤巍巍地钉在原地,低下头,硬邦邦地憋出一句:“我不要回去!”
尽管这话也说的颤颤巍巍,没有任何气势。
雕翎从燕京到汴州好不容易攒的一路勇气,在太傅面前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泻掉了。
雕翎闷闷地憋出一句:“太傅,你真讨厌!”
“这可由不得你。”
君齐舟冷笑一声,他现在本来就因为找不到源头的流言烦得很,又有小孩来捣乱,他懒得再担心会不会伤害到面前小孩子的自尊心,挥挥手示意旁边的侍从把雕翎压下去。
“太傅!你总是这样!”
雕翎要委屈死了,他一边委屈一边庆幸多亏来这里的不是萧瑶,要不然萧瑶又要被太傅气的大哭。
君齐舟皱了皱眉,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他好像没有教过雕翎这小子面对政敌要用撒娇的方式来取胜吧?
谁会在意一个小孩子的撒娇?
就在君齐舟又想开口奚落几句雕翎,让这孩子更恨他的时候,一个轻装的侍从冲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封请示书。
落款……是南干使节张晏。
君齐舟严肃的表情稍微缓和了点,至少汴州这一趟,他没有白来。
埋在南干的线人早有人报,黄河决堤的流言似乎自南干流传而来,而南干已经易主,熟悉的云起帝仙逝,新帝萧靖川不知为何又在这关键时刻急书国书一封。
君齐舟匆匆抛下燕京前线跑来汴州,并非仅仅只是为了查明黄河决堤流言的来源,还为了这封国书。
这封象征着南干北干第一次正式交流的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