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奉旨离京统查颍州事务,眨眼间已有六日。
阆风殿的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搁着竹编的矮榻与一方石桌。
青袍道人歪在矮榻上,后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散。
他手里拿了厚厚一沓信件,看一张往石桌上丢一张。没一会儿,石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摞。
“我看过了,”他把最后一张信纸也丢到桌上,“风泾、合栖两个大营的统领受过你的恩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你说句话,他们愿意立刻调兵。你指谁他们杀谁,保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单议秋坐在更远的地方,面前摆着棋盘,上面黑白子已经落了小半局,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对弈。
他拈着一枚白子,闻言连头也没抬,淡淡地应道:“这两个大营离京师不算近,兵员人数也不多,只能应急。”
道人从矮榻上坐直了些:“那你说怎么办?”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考量如果事发突然,能从哪些地方调兵前来。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皇后是否真的会狗急跳墙,但一切都要小心为上,最好现在就把退路与对策全都算好。
单议秋终于落下白子,道:“最好是从川东借调。那里有抗外兵。”
“抗外兵是好。”青袍道人把手一摊,“但川东凭什么借调给你?他们的统领跟你关系一般,未必愿意为了你拼死拼活。”
“不愿意为了我,但愿意为了谢寒声。都一样的。”单议秋说。
他语气漫不经心,拈起一枚黑子又落了一手,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听的人却被吓了一跳。
青袍道人猛地坐直了身体,腿上摊着的最后一张信纸滑落到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你认真的?”他问。
“当然认真,”单议秋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本以为青袍道人还要就着这件事情再追问几句,可没想到的是,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青袍道人却没有再开口。
他的眼神忽然放空了,目光越过单议秋的肩头,落在老槐树主干上那些沟壑纵横的树皮纹路之间,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单议秋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对准他的肩膀一弹。
棋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正好击中他的肩窝,青袍道人猛地回过神来。
单议秋收回手:“你在想什么?”
青袍道人摇了摇头,捡起棋子放在桌角。
他不想说,单议秋不逼他,专注于棋局。
黑子落下,白子跟上,棋盘上的局势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道人自己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憋住。
他从矮榻上往前探了探身,凑近过去,神神秘秘地问:“你俩到底谁要当皇帝?”
“……”
单议秋抬眼看他,青袍道人挤眉弄眼,试图用表情传递暗示。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答案,只得到了铺天盖地的棋子,和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都消不掉的满头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痴心妄想谢寒声离京
谢寒声离京的一个月后,一封信被人快马加鞭,送进了阆风殿。
信是傍晚到的,送信的人把信往门房手里一塞,连口茶都没喝便走了。
和宁将信拿在单议秋手边时,他正给侧殿供奉的石碑擦灰。
侧殿香火鼎盛,这尊石碑虽然日日受人供奉,但来往的宫人顶破了天也只敢跪得靠近一点,从来不敢抬头细看,更别提踩上去清理了。
因此身为国师,除了每日卜卦祈福以外,单议秋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亲自打理这尊石碑。
接连下了两日的细雨,今日恰好放晴,西斜的暮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满殿沉沉的木色染成一片温吞的赭。
单议秋赤脚踩在桌案上,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青长袍,袖口拿细绸扎紧。手里的布巾拧得半干,正沿着碑首的云纹一路往下擦。
和宁把信举起来,单议秋连头都没低,朝她摊开掌心。
他看着好像不在意,但阆风殿里的人都知道,国师擦洗石碑的时候,从来不在别人手里接东西。
今天是头一回。
和宁笑着靠近一些,将信递进他手里。
单议秋拆开封口,先抖出来的是一小撮细碎的桂花。
路途遥远颠簸,从树上摘下来的鲜嫩花瓣已经干枯卷边,缩成一粒粒的金色,甜丝丝的蜜香全洒在了指缝之间。
单议秋把花瓣小心地拢进袖中,展开了信纸。
谢寒声的字迹瘦而利,起头便是正事。
何敬文起初不肯招认,见了河防营幸存者的供状才改了口,又扯出京中几个商贾,一查全是编造的人名。账册中每两个月便有一笔数目相同的银子汇出去,已派人追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