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谢寒声替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翻阅各地河防建设的卷宗时,当然也留意过蚌牛口那段堤坝。
他知道那处堤坝已经近百年没有坍塌过了,上次大修就是在三年前。用的是工部拨下去的新条石,石灰与糯米浆的配方也改良过。
连日暴雨虽然可怕,但只要有人在堤上盯着,不断地填沙包、打木桩,决不至于在一瞬之间被冲得片甲不留,更不至于将整整一个河防营,几百号人全都卷进水里。
想到这里,谢寒声抬起头,不经意间撞上了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与周望北谈话时压根没想避他,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全被谢寒声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
何敬文,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国丈的嫡子。
也不知道国丈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有真才实干,还是刻意想做出一副清流风骨——自己的嫡子反而没有在京城任官,而是被外放去了颍州。
这件事当年传开的时候,大多数朝臣只夸赞国丈为人颇有风骨,不徇私,不弄权,甘愿让亲儿子去地方上历练。
可如今,这看似清高的安排,与眼前这场滔天的祸事结合在一处,便令人不寒而栗了。
谢寒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隐约觉得一阵沉重的疲累正从肩头压下。
他很想回到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愚笨无知,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之中,看不清善恶,自然也无知无觉地快乐着。他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大大方方地爬进国师的怀里,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所有的事情结束。
可同时,谢寒声又极其庆幸自己已经不是七八岁了。
他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臂膀和眼睛,他有资格为国师赴汤蹈火。
颍州的事,如果国师执意要查到底,那谢寒声万死不辞。
他问道:“国师要我怎么做?”
听见他的问题,单议秋怔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睫羽在烛光下轻轻一颤。
正殿里的烛火点得不多,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两人之间隔了不过几步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神情。
“……殿下做些准备。”单议秋缓缓说道,“等到周望北查出些什么,就要轮到殿下去颍州了。”
他不解释缘由,只给出一个方向。谢寒声未曾追问,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没有一丝犹疑。
“夜深露重。殿下换完衣裳就快些离开吧,小心风寒。”
单议秋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被夜雨沾湿的肩头掠过。
夜色沉沉,将正殿门外那片回廊笼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
……
第二日,皇帝下旨。
礼部主事周望北,即日擢为钦差大臣兼治水御史,赐尚方剑,总领颍州水灾查勘、堤坝修复、赈灾钱粮调拨诸事。地方上凡涉灾情之案,无论牵涉何衙何官,准其先行查办,再行奏闻。
旨意措辞冷硬而干脆,末了还缀了一句“便宜行事”,这四个字一加上,便把天大的权柄交到了一个六品小官手中。
周望北在养心殿外磕头谢恩。干脆利落。
随后他站起身,将圣旨双手捧在怀里,转身大步走下石阶。
包袱果然已经收拾好了,系得紧紧的,挂在马鞍一侧。他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蹄踏碎了宫门前积水里的倒影,一队人马便朝着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单议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那一队人马越跑越远,在尚且阴沉的天色下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
京城的雨已经停了,可云层还没有散尽,风仍旧很大,吹得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单议秋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走下城楼。
9653忽然冒了出来,跟单议秋咬耳朵:[昨天晚上,谢寒声派了一队人马往颍州去了。]
单议秋闻言面色不改:“是我给他的人马,还是他自己的人马?”
[他自己的,]9653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角越来越厉害了。]
这个确实。
单议秋微微颔首,没有多想,继续下楼梯。
可9653观察细致,忍不住又多说:[总感觉他最近干劲十足。]
自从谢寒声与宿主达成联盟,就一直很上进,从不偷懒,从不推诿。
可最近他的上进是另一种层级。
主动出击、未雨绸缪。
就好像他在某个别人毫无察觉的深夜里,忽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9653没办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这种奇怪预感,只能含含糊糊地表达出来。
单议秋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停在城楼的阴影里,嘴角弯起,言不由衷:“我真的不想知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你们两个很可爱。]9653非常认真地说。
单议秋同样认真地回答:“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