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所有无法改变的事情都是这副模样。
“我习惯这个名字了,”谢缺的声音从单议秋的掌下传出来,格外沉闷,“国师不要为了这个去惹恼父皇。”
谢缺当然有所察觉,这段时间父皇对他的态度和缓了太多,而这份和缓背后,一定是国师在中间不动声色地周旋。
他不了解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他一直在做梦,况且既然宫里宫外都愿意称赞父皇是仁善之君,那为何父皇从来不对他多一分宽容?
大概是当年的心结太重了。
国师能撬动这些,已经很好了。再往前一步,也许会惹恼父皇,那绝不是谢缺愿意看到的事。
“那殿下想让我怎么做呢?”单议秋继续问。
闻言,谢缺终于抬起头来。
他咳嗽了一声,很不自在,不肯对上单议秋的视线。
“我知道……现在提这个还太早。国师也不欠我什么。其实也许让别人来做更合适,但是……”
要怪只能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没有留给谢缺仔细斟酌的时间。说出口的话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与其说是在提出一个请求,不如说是在慌乱地为自己辩解。
单议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紧张。
他半撑着头,肘弯支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谢缺语无伦次地说了又说,同时用一只手在身侧比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嘱咐9653打开录像功能。
“……”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谢缺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全是废话。
他闭上嘴,再一次羞愧地低下头。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殿下刚才列举了一大串我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单议秋温声道,“我很高兴殿下愿意为我着想,但殿下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缺垂下眼睫。
好吧,人死不过头点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咽回去只会显得自己更有毛病。
他咬牙道:“……国师愿不愿意为我取字?”
说完这一句,谢缺用力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
等待被无限拉长,没有人回答,谢缺心中忐忑,几乎想把说出去的话再全部咽回去。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注视着他。
那张向来温和从容、波澜不兴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几分难以言明的震动,仿佛一池静水被一阵没有来处的风吹过,水面起了皱,底下的暗流也跟着晃了晃。
单议秋的眼睛是琥珀色,当得起千万座金山。
此刻谢缺离得够近,窗棂里漏进来的阳光又足够明亮,琥珀遇上明亮日光,有黄金一般的炫目之色。
他看愣了,不自觉便屏住了呼吸。
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久到桌案上的烛火轻轻爆了灯花,单议秋才恍然回神。
“你真的……要我给你取字吗?”
这话问得奇怪。
谢缺微微皱了眉,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国师为我取字,是我的福分。”
单议秋闻言弯起嘴角,笑意浅淡,只浮在唇畔。
他用一种极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道:“殿下总是愿意高看我一眼。”
谢缺当即就要反驳。
他肚子里早就攒下了一整套铿锵有力的说辞,预备着要在国师妄自菲薄的时候尽数搬出来。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一排排整齐的书简与纸匣之间翻找。
他的动作很有目的性,像是在找一个早就知道在哪儿的东西。
谢缺茫然地跪坐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单议秋翻找了一圈之后,终于从靠近书架底层的一格中抽出一本书。
谢缺远远看着,觉得那书的封皮非常眼熟。他仔细回忆,记起这本书他见过,前段时间放在单议秋的桌案上,应该是国师刚读完的一本。
国师这个时候找书做什么?
谢缺看着单议秋一边低头翻着书页,一边缓步走近,重新坐回他身旁的垫子上。
单议秋没有念读书上的内容,而是将那本书完全摊开,书脊朝上,书页像鸟翅一样向两侧铺展。
然后他拎起书脊,轻轻抖了两下。
书页的夹层里飘落出好几张字条。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字条推到谢缺面前,用目光示意他看。
谢缺不明所以,本能顺着单议秋的意思,低头去读那些字条。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倒回去再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