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缺越想越心慌,将发簪小心翼翼地搁回膝头。
方才他把墨条攥得太紧,再松开手时,掌心已经沾上一层斑驳的墨迹,黑乎乎地印在掌纹里。
见此,谢缺略微将掌心往下压了压,悄悄藏进膝头的衣料褶皱里,不让身旁的人看见。
他重新握住墨条,稳住手腕的力量,继续研墨。
墨汁在砚台里越转越浓,谢缺试图将那些难以言表的纷乱思绪尽数压回脑海深处,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的努力只坚持了不到一刻钟。
等单议秋写完字,满意地将宣纸放到一旁晾干,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少年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幕:谢缺双眼直直地瞪着砚台,目光发空,手腕无意识地划着圆圈。
本来还有细长一截的墨条已经被磨下去了一半还多,墨汁越淌越满,浓稠得几乎要凝成膏状。
单议秋拿起笔杆,在砚台边上敲了两下。
清脆两声响,谢缺猛地打了个哆嗦,骤然抬头看过来,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恍惚。
“殿下在想什么?”单议秋问。
他自认语气和风细雨,满是关心爱护,可谢缺听完他的话以后,却像见了鬼似的骤然松开了手。
墨条咕咚一声倒进砚台里,溅起几滴浓黑的墨汁,他自己也慌乱地将手收回桌下,藏进袖子里。
不用9653通报,单议秋也知道这小子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方才还只是隐约觉得谢缺今天有些不对劲,此刻这份关切已经由两分涨到了八分。
单议秋将砚台往更远处挪了挪,确保谢缺不会再一个激灵直接把桌子给掀翻后,他靠近一些,直到两个人挨得够近了,才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量。
“你怎么了?”
这不是合作关系应当达到的关心程度,但只要两方心照不宣,含糊过去也容易得很,况且单议秋答应过谢缺要对他好,关心几句是他该做的。
谢缺沉默不语。
他的脸憋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出口,偏偏每一句都卡在嗓子眼儿里。
因为不恰当,不体面,不合时宜,硬生生把人憋得快要炸开。
见他这副模样,单议秋真是担心这孩子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他又往谢缺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殿下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还是尽早说出来。我既然与殿下有过约定,必定不会推辞。”
他细心斟酌着每一个字,尝试营造出一种足够安心的氛围,同时脑中闪过许多猜想。
也许他把人逼得太紧了,单议秋心道。
也许他们应该往后退一步,不该这样急于求成。有些太过繁琐腌臜的事情,单议秋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谢缺没必要掺和。
他思虑万千,面上却仍然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静静等着谢缺开口。
而几息沉默之后,谢缺终于绷不住了,一只手攥成拳头,他抬起头来,眼睛亮得骇人,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单议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
话说出口的下一瞬间,谢缺便已经意识到自己鲁莽了。
他迅速把脑袋埋下去,埋得比方才更低——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合适,他大约会尝试钻到桌子底下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桌帷后面。
“……我没说什么,”他做着垂死挣扎,声音闷闷的,“国师听错了。”
“我觉得我没听错。”单议秋说。
谢缺把头低得极深,连下巴都快要贴上胸口了。从单议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一脑门写满了难过与懊恼的头发,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单议秋忍住笑,撑着桌子蹲下去,弓下腰,从下往上找他的眼睛。
“六殿下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大约是觉得话都扔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谢缺缓慢地点了点头。
“啊。”
单议秋直起身,伸手过去,掌心覆在那一头黑发上揉了揉。几缕碎发从指缝里漏出来,痒簌簌的。
“那该怎么办呀?皇帝赐名,要改怕是没那么容易。”
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其实也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
如果当年单议秋知道,那个被随意赐了一个“缺”字的襁褓婴儿日后会有这样多的纠葛——那谢缺出生当夜,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名字给劝回去。
换个更平安吉利的字眼,或许也会让这孩子的人生多出一点顺遂。
其实细想就知道这个念头是无稽之谈,可越是无稽,越叫人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