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扫去,目光在犀角嵌玛瑙上顿了一息:“玛瑙的这套也太亮眼了。”
“不算亮眼啊。”
和宁低下头看看发冠,又抬起眼打量单议秋的脸,认真端详了一番,“衬国师正好。只怕还有些暗淡呢。”
单议秋沉默了一瞬。
是不是他最近心情好了些,待人也和善了些,所以和宁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和宁从没有当面夸过他好看,更别提用这种直言不讳的口吻了。
“和宁,你是在教我以色侍人吗?”单议秋缓缓问道。
和宁瞪了他一眼:“不喜欢就算了,何必讲这些。那就白玉冠吧!”
说着,她摆手让正给单议秋挽发的侍女退后,自己亲自上阵。可还没来得及捧起那顶白玉冠,单议秋又懒洋洋地开口:“还是玛瑙吧。”
和宁动作停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出了她的疑问,单议秋伸出手,摸了摸冠上那颗莹润透亮的深红玛瑙,随口解释道:“我最近命里缺火。”
这解释更是毫无道理可言,一听便是信口胡诌的。
和宁摇摇头,颇为无奈:“国师最近的心思真是越来越……”
她没把话说完,捧起头冠走上前去,手指穿过他散在肩头的乌发,熟练地收拢、挽起、固定。
镜中的面容被深红的玛瑙一衬,果然比素日多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和宁欣赏着,又问:“有配套的玛瑙珠串,要不要戴?”
她站在身后,看不清身前人的表情。只感觉国师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要。”
和宁垂下眼,遮掩住面上那一缕极淡的笑意。
她装作随意开口:“配套的还有一组禁步。一并戴上吧。”
单议秋没有接话。沉默便是默认。
和宁笑着抬手,朝侍女比了个手势。
……
……
夏初的午后,阳光已经足够热烈。
马车停在宫门外,单议秋从轿厢里出来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热气熏得眯了下眼。
从宫门到养心殿这一段路不算长,但日头毫无遮拦地泼下来,即便只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殿内焚着冰片,凉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
都太监从殿门里迎出来,耸拉着眼皮,声音沙哑和缓:“国师稍候片刻,皇后娘娘正陪着陛下说话。奴才已经进去禀报过了。”
“不着急。”
单议秋站在檐下,仰起脸,望向廊外的天空,“今天天气好。”
他位高权重,哪怕忽然说养心殿石阶下的那窝蚂蚁颇有可爱奇妙之处,都太监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是。入夏后雨天多,今天这样敞亮的日头其实少见。”
“你年纪不轻了,平日里也小心着点,”单议秋收回目光,嘱咐他,“侍候皇上劳心劳力,要是自己再不加小心,很容易得病的。”
都太监是跟着谢怀成从潜邸出来的旧人,到如今也近六十了。虽说日常也算养尊处优,但侍奉皇帝太消耗精神。他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上太多,而且格外深刻。
没料到单议秋会忽然关心自己,都太监惊讶地抬起眼,在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孔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国师仁善。奴才年纪是大了些,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没大事。”
“那就好。”单议秋点了点头。
两人交谈之际,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一声响,单议秋循声望去,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从殿中缓步而出。
单议秋侧身,低头行礼:“皇后安好。”
皇后停在他面前,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上等的沉水香混着龙脑的凉意,浓郁而端庄,压得殿前那片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国师不必如此多礼。”
她面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被脂粉掩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痕迹。
“前段日子本宫身体不大爽利,请钦天监来看过,”皇后缓声说道,“说是荧惑入东井,犯及紫微垣侧,于后宫之主略有冲碍。
“本宫本来还有些忧心,后来细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大碍,便不了了之了……国师觉得呢?”
荧惑入东井,犯紫微垣侧——
荧惑为火之精,主兵戈与灾厄;东井八星属水,水火相激,本就凶险。更何况紫微垣乃帝星所在,侧垣被犯,暗指后宫有煞气上冲,轻则损及中宫,重则波及帝座。
钦天监敢对皇后说这四个字,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被人授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