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杀身之祸也许你能救
梦境还在继续。
深夜。
谢缺从一场似真似假的沉睡中猛然睁开眼。瞳孔尚未适应黑暗,那些盘绕在意识边缘的残影先一步漫了上来。
床幔的褶皱里,似乎还扭动着几条尚未散尽的怪异波纹,像刚从阴曹地府边缘爬上来的鬼影,正贴着纱帐的经纬无声地蠕动。
谢缺盯着帐顶,胸口起伏尚未平复,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小半。
尖叫的余波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带来的刺痛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忽略。
谢缺坐起身,撩开床幔。
房间的桌上搁着一盏烛火,被笼在灯罩中,只透出一圈昏暗的橘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床下铺着一条半旧的棉被,田正裹在里面,睡得昏天黑地,一丝要醒的意思也没有。
谢缺从床尾轻手轻脚地绕过他,走到桌边。
他掀起灯罩,烛火失去束缚,噼啪一跳,光焰陡然明亮了几分,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谢缺没有心思打量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端起烛台,绕过屏风,放轻脚步走到外间。
阆风殿各处宫室的装潢内外如出一辙,都是极简素的布置。
桌案,坐榻,一两只素面无纹的瓷瓶。
这种简洁相当省事,不必绕什么弯路,闭着眼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谢缺将烛台搁在另一张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抬起手扯了扯衣领。
里衣的系带松开,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单薄的皮肤。他伸手取过桌上那面铜镜,凑近烛火,借着摇曳不定的微光细细地看。
梦里母妃的尖叫那样骇人,可再回想起来,却不觉得她在哭,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愤怒。
怨自己的丈夫,怨苍天,也怨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儿子。
她的怨毒太过鲜明,以至于谢缺不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母妃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了,他对那个女人唯一的印象,便是她留下的几方帕子,被妥帖地收在一只小檀木箱里,放在回霜轩最底层的柜子深处。
每到生辰,谢缺会打开那只箱子,把帕子取出来,铺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蹲在旁边看一看。
他真的不记得母妃用那样怨毒的语气咒骂过自己,可是三岁的孩子,又该记得什么呢?
烛火映在铜镜上。
镜面泛着暗黄的光泽,表面并不平整,光晕在镜面上漾开波纹,那张被火光勉强照亮的少年面孔,在波纹中时清时浊。
谢缺将铜镜凑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脖颈。
他把头发捋到一侧,仔细照着颈侧与锁骨的皮肤,从肩膀一路看到耳后,连耳廓后面的凹陷都没有放过。
他在找那些鳞片。
铜镜里什么也没有,等看到双眼发酸,眼前也不过是一层过于苍白的皮肤,覆在过分单薄的骨骼上。
没有鳞片。
谢缺将铜镜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重新端起烛台,站起身走回床边。田正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又往肩上拽了拽,对身旁有人来了又走浑然不觉。
有时候谢缺会羡慕田正的睡眠质量。他坐回床上,拉下床幔,烛火隔着薄薄的纱帐透进来,在头顶化成一片温暾的暖光。
他闭上眼,试着在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
……
住在阆风殿的感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宫里头从来不缺说闲话的人。谢缺不受宠,他这个人在许多人眼里就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因此宫人懒得避讳他,什么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讲。
他们敢说,谢缺也敢听。
他听过许多关于阆风殿的闲话。
在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里,阆风殿是一处极高极远的地方,仿佛一座削尖了山顶的孤峰,凡人连仰望都嫌脖子酸。
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应当是肃穆而高贵的,各有各的神通,面容冷峻,举止端方,连脚下踩的石板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谢缺甚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那些人都是不会笑的。
但事实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像往常一样带着书本朝正殿去的时候,谢缺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侍女。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篮,步履轻快。
谢缺对她依稀有些印象,应当是和宁手下的人,专管国师衣食起居的那几个。
侍女看见他,原地停住脚步,屈膝行礼:“六殿下。”
谢缺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让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