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间,他低头看清了竹篮里的东西——几把剪刀,一捆丝线,还有一沓颜色各异的纸。
“姐姐要把这些送到哪里去?”他心生好奇,不由多问了一句。
侍女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抿嘴笑道:“是国师吩咐奴婢找来的。奴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缺望向正殿的方向。
廊庑尽头,正殿的雕花门扇半掩着,门口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自然而然:“不如我拿去给国师吧,正好顺路。”
在阆风殿的这些时日,不光谢缺在慢慢地了解这座殿里的人,殿里的宫人们也在了解这位新来的六皇子。
没有人在明面上说过什么,可有一种共识是不胫而走的——这位据称与国师相谈甚欢的六殿下,是难得的好脾气。
他为人随和,很懂礼节,也愿意体恤下人,从来不拿皇子的身份压人,对谁说话都带着几分真切的客气。
大家都挺喜欢他。
况且,也不只是因为他脾气好。
连最迟钝的洒扫小童都隐约察觉到,六皇子在的时候,国师的心情总会好一点,那张惯常含笑却教人看不出真假的面孔上,多出一缕几乎难以分辨的松弛。
也许身边有个乖巧的孩子转来转去,让人手眼都有了着落,就懒得再烦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哪怕光是冲着后头这一条,宫人们也打心底里欢迎这位六皇子。
因此,一听谢缺说要帮忙送东西,侍女的第一反应便是推辞,神色间颇有几分惶恐。
“殿下千金之躯,怎好做这些跑腿的活计。”
谢缺笑了。
“我又没做什么,”他说,“不过是顺手替国师带几样东西罢了。况且我本来就要去正殿给国师念书。”
他前几日给国师念了本策论,国师面上没说什么,可第二天中午,和宁便亲自带人送了好几本书来,都是没在大本堂见过的书,有兵书,有政论,有历代变法的得失考
谢缺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几行,心头便猛地一跳。
他本能想叫人退回去,可来送书的侍女不等他开口便抢先声明,这些书不是送给殿下的,是请殿下都读一读,日后好念给国师听。
也不知道是国师本来就这样打算的,还是怕谢缺不肯收,刻意找了个不着痕迹的借口。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谢缺都很愿意待在单议秋身边。
他不明白外界怎么会对单议秋有那样多的离奇揣测,明明是这样和善宽厚的一个人。明明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比过去十四年里的任何一日都要安宁。
这样想着,谢缺又轻声道:“我只是想着这几日殿中事务繁忙,我能替姐姐省一点时间,就省一点。”
他话都劝到这个份上了,侍女的神色难免松动了。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几把剪刀一沓纸罢了,又不是机密文书。
况且国师本身就喜静不喜人多,能少一个人进进出出,六殿下愿意代劳,自然是再好不过。
侍女将竹篮交到谢缺手上,嘴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沿廊庑走了。
谢缺一手夹着书本,一手挎着竹篮,拐过廊角,快步走向正殿。
……
单议秋坐在一张前几日刚安置好的小榻上。
那方小榻搁在临窗的位置,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纱灯。
听见脚步声,他随手将掌中正在摆弄的东西搁回案上。
“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点。”
赶在抬起头之前,他已经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因此抬头的时候,面上便自然而然地带了些许柔和的笑意。
谢缺的心脏倏地跳快了好几拍。
他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心动,绷着脸走到小榻旁边,把竹篮双手递过去:“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侍女,顺手带来了。”
单议秋接过,低头翻看竹篮里的东西,手指拨开那把剪刀,又拈起一张月白的纸看了看:“挺好。”
谢缺在他手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下。
他轻咳一声,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那我现在开始吗?”
“先等等。”单议秋说。
他把竹篮随手放到一旁的小案上,转过身来面对谢缺。
他连问也没有问一句,直接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谢缺的下巴,力道不容置疑,把谢缺的脸抬起几分,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的对上。
也正是这一对视,谢缺之前一直试图侧过头遮掩的东西,便尽数暴露在了光亮之下。
“昨晚睡得不好吗?”单议秋问。
他的大拇指轻轻擦过谢缺眼眶下缘的皮肤,那里浮着一层很重的青黑。
谢缺没有躲开。那两根手指捏在下巴上并不疼,却让他无从回避。
他小声道:“昨晚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