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立着一口水缸,缸里已经接近干涸了,只剩下缸底薄薄一汪浑浊的积水,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挑水进去。
单议秋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各处景象上一一扫过。
先前已在宫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六皇子不受宠,但如今亲眼看到这个情形……
9653也有同感。
它比单议秋干脆,直接道:[皇子也会受这种苦吗?]
单议秋垂眸笑笑:“皇子也要子凭母贵。”
六皇子的生母,是早年边陲一个小部族进献给皇帝的美人。
那女子生得极美,据说是部族里百年难遇的绝色。皇帝曾一时宠爱,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寝殿,待她怀上孩子后,便晋为婕妤。
可是后来,那个部族叛乱,被朝廷发兵镇压了下去。叛乱平息之后,婕妤虽然没有被直接治罪,可到底被连累了,处境变得尴尬起来。
皇帝待她日渐冷淡,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也跟着纷纷变了脸色。后来又出了些大大小小的乱子,真假莫辨,足够让她从那座体面的宫殿里搬出来。
婕妤被废了位份,迁到回霜轩,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去过。
六皇子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一个被废的嫔妃,在这座冷宫一样的地方,生下了她唯一的孩子。
一个没有母族可以依靠的皇子,在这座偌大的皇宫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单议秋想起自己前世派人把他从冬天的水池里捞上来之后,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便被那孩子记了近十年。
一点好处就记这么久,可见他在宫闱深处过的是什么日子。
和宁跟在单议秋身后,见他长久地站着不言语,便低声问道:“国师,要不要奴婢去通报一声?”
单议秋摇了摇头,朝那扇门走去。
石板路不长,表面覆盖着松软潮湿的泥土,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单议秋停在门前,透过窗纸上那些破开的洞口,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破败简陋的家具。
他来的路上虽极力低调,可这样多人走进来,里面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单议秋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
赶在敲下之前,他改变主意,直接推开了门。
入眼是一间极其简单的屋子。
房间里光线暗沉,窗边搁着一张方桌,桌角的漆色早已剥落殆尽,靠墙立着一只衣橱,雕花模糊不清,铜合页也锈了,很有一些年头。
苦旧药味扑面而来,又闷又潮,夹着隐隐的霉意。房间破旧是真的破旧,可整洁也是真的整洁,可样样件件都被尽力维持着,小心打理。
单议秋将这一切收在眼底,脚下未停,朝里间走去。
房间里外用两层青布临时围成了帷幔。
绕过帷幔,迎面便看见一架立在墙边的床榻。
床上躺着的人似乎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可因为太过虚弱,连续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每一次都是刚刚撑起半寸便手臂发抖,最终又重重摔回枕头上,激起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单议秋靠近过去。
和宁怕他染上病气,本想拦住,手都伸出去了,但不知怎的又退了半步,默默守在边上。
单议秋撩开床幔,入眼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多日前那个在水池里被捞上来瑟瑟发抖、还连声道谢的孩子,此刻又出现在眼前。
他被蹉跎了许多,似乎比那个冬日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颊上一点肉也没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个人,眼神茫然地停留了片刻,而后泛起一丝亮光,似乎是认出来人了。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问话,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撞上来,咳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沁出密密的冷汗。
见此,单议秋也顾不得疾病礼仪之类,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扶着对方的肩膀,帮他半坐起身。
手刚碰上肩膀,单议秋便发觉床上躺的这个其实已经不算孩子了,摸着骨头,大概已经十四五岁,正当是少年抽条的年纪。可惜太瘦加之病重,轻飘飘的像一把骨头架子,才让人觉得像个孩子。
气息一旦喘顺了,咳嗽便好了很多。
单议秋一手替小皇子捋着后背,朝和宁的方向瞥去,只见和宁同样神色凝重,眉心拧紧。
好歹也姓谢,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恰在此刻,沙哑的声音自单议秋身前响起。
“……你又来救我了?”
单议秋收回目光,只见六皇子惨白着一张脸,半阖着眼,一副马上要昏倒的架势。
他说得很费劲,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量,气若游丝,却还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全身的气力彻底泄了,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滑,单议秋连忙将人捞住,9653也被吓了一跳。
之前太医院不是说人还好吗?这叫好?这眼看着都要死掉了!
“怎么病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