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担心自己再在那儿多坐一秒钟,就会抄起凳子砸烂能看见的一切。
“主管,你别着急,”一旁的人试图安慰,声音不大,自己也底气不足的犹豫着,“他一定还活着。”
“他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女人掐着眉心问,“我宁愿相信他死了,起码这样就不关我的事了。”
已经四个月了。
整整四个月,女人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实验大楼。倒不是说她真的很乐意在这儿浪费时间,感受焦虑无穷无尽地侵蚀自己——是军方施加了限制,让她不能离开。
事实上她现在不光不能离开实验大楼,连出办公室都要被人跟着,进出首都星更是不可能。
在军方查到谢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基本等同于被软禁。
这是艾琳娜身为实验部主管应当负起的责任。谢缺是她主持改造的人类,她最清楚改造谢缺的价值。
如果最后谢缺被认定为在风铁座战役后叛逃、降入帝国,那等待艾琳娜的,将会是余生的监禁。不怪她口出恶言。
“谢缺身上是有定位器的,”另一个助理开口,声音从角落传过来,带着重复过太多次的机械感,“直到战役进行时,我们都能检测到他的位置。为什么后来消失了?”
“这个可能跟空间虫洞有关,”艾琳娜脱口而出,“能量失衡有概率引发定位器的崩溃。毕竟只是一个植入身体的微小组件,不保证能持续工作。”
这个问题军方也问过无数遍了。每一次审查、每一次问讯,都会被拿出来反复盘问。艾琳娜都不需要思考,一张嘴,答案就自动溜了出来,像是早就刻进了脑子里。
“那我们怎么还能确定他活着?”
“他存活的概率很大。”艾琳娜说。
这个问题她也被问过很多遍,但每次回答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缺体内的改造金属在生命值降低的时候会自动形成护甲。况且谢缺本人的身体素质足够强悍,哪怕遭到致命伤,只要给他一点喘息时间,他就能愈合。”
助理将他们研究了好几天的星图再次拿出来。
那是一张巨大的全息光屏,悬浮在办公室中央,密密麻麻的星点像一片被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有个位置被着意标红。
红点代表着当初黑洞坍塌的位置,由此为原点,向各处延伸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光年,覆盖星球四十三颗。
如果谢缺现在还活着,那他大概就在这一范围内。
军方已经在找了。可这么大的范围找一个人,要是谢缺不主动露面,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现在最好的结果是谢缺在某个他们定位不到的地方养伤。而最坏的结果,是谢缺已经在帝国境内,准备参加授勋仪式了。
“他是最好的一个……”
艾琳娜喃喃自语,控制不住地咬紧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皮肤里,留下一个苍白的印子,
“他是最好的一个。”
联盟掌握的改造技术虽然强过帝国,但也还在摸索阶段。
谢缺是目前排异反应最低、且与改造金属融合最好的一个,用句不太符合艾琳娜此时身份工作的话来形容——他像个奇迹。
他的身体不像是在接受改造,更像是改造金属天生就应该长在他体内,排异程度接近于零,价值难以用实际意义来描述。
军方将他投入进风铁座战役,本身只是想实验一下他的实战能力,可没想到偏偏就这样巧,让他们那一支舰队遇上了黑洞坍塌。
现在好了。人找不到了,责任全是艾琳娜的。
“一群……”
艾琳娜嘴唇翕动,无声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这时,房间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队装备完备的士兵出现在房间外面,为首的那个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举起来对着艾琳娜展示了一下。
文件的格式她很熟悉,是军部专用的通知文件。
“艾琳娜主管,”他说,声音冷漠刻板,“元帅要跟您单独谈话。”
又来了。
艾琳娜无声闭了闭眼。她的睫毛颤抖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摆手让跟在自己身旁的工作人员全去工作,自己则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乱成鸡窝的头发,随后沉住呼吸,走向门口。
……
……
铁谷星,临时公寓。
凌晨的寂静被水声打破。
单议秋坐在浴缸里,热水没到胸口,蒸汽把他的脸蒸得泛红。他抬手接住一团顺着发丝掉下来的泡沫。
“明天早晨先别走,”他还不忘嘱咐,“我要把你加进系统里。”
单议秋所在的临时公寓再过几年就要正式成为危房了,安装的进门系统也相当破旧,是十几年前的型号,连光网都没有登录。
所谓的“载入系统”其实更接近一种象征含义,是单议秋为两人关系做出的努力。
谢寒声本来还默不作声地给他搓着头发,手指插在发丝间,闻言动作僵了一下,闷闷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