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待了半小时,直到季知慈终于能够发出声音。
“哥。”
“嗯?”
“哥哥。”
“怎么了?”季随笑了笑,把手从他薄薄的眼皮上收了回来:“饿了么,还是渴了?”
季知慈轻轻摇了摇头,凌乱的发丝在雪白的枕头上一晃一晃的。
“就是想看看哥还在不在。”
季随搞不懂小孩的脑回路,也不知道他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哥在,一直都在,以后也再不会离开小宝。”
季知慈很相信季随说的话,哪怕季随说明天太阳从西面升起他也会相信。
除此之外,他还会因为季随随口的承诺而高兴很久很久。
不因别的,只因季随是他哥,也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和往常一样,听到季随这句话,季知慈眼角往上扬了些许,转脸就要亲他哥的手心,像蝴蝶一样的唇瓣在那布满老茧的手上碰了又碰,自手心荡起一股久违的滚烫。
可忽然,季知慈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哥。”他张了张嘴,方才还像玻璃球一般透亮的眼珠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似乎在犹豫着,但很快,他便咬住了嘴唇:“我知道自己是你的拖油瓶,你每天都要接我上下学,给我热牛奶,洗衣服……”
小孩才好没多久,说一两句话就会气不足,得歇上两三秒才能缓过来。
“……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工作,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哥,你丢下我吧,我不想当你的拖油瓶。”
季知慈费了老大劲终于把话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心里没有舒畅,反而更难过了,漆黑的眼珠下很快漾出泪水,没一会就装满了整个眼眶。
还没等到他哥回话,豆子大的眼珠子便顺着眼角滚了出来,啪嗒啪嗒响,没一会就把季随的手心湿了一片。
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反倒不敢看季随了。
“说完了吗?”十秒过后,季随终于开了口。他伸手挪正季知慈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季知慈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泪珠子依旧忍不住往下淌,他哥这一摸他脸,哭得更凶了:“说…说完了。”
“说完了那你躺着听哥说?哥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季随没有松开手,怕一松手小家伙脸又埋进枕头里了。
季知慈看不出此时他哥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在皱着眉。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无论如何,哥想说的只有那两个字,不行。”来得太匆忙,季随没有带季知慈平日里用的手帕纸,于是伸手用指腹给小家伙擦着眼泪。
季知慈没有反抗,一直往外淌泪珠的眼眶也跟着慢慢停了下来。
季随不会说话,也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好听话,于是他把心里面想到的全然说了出来。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我不会丢下你,你是我弟弟,不是我的拖油瓶。接你上下学,给你热牛奶洗衣服都是我的义务,没有耽误我干活。”季随:“哥知道你昨天不小心看到了些事情,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小宝你有时候也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季父季母还在的时候,季随整天不着家,再加上季知慈总是在医院,他没和季知慈说过几句话,甚至几个月连一次面都见不着,就算见着面了,季知慈也只会哭。
季随不明白不就是不抱他吗,哭什么哭,烦人,一点也不懂事,就知道哭。
这种想法一直维持了很多年,直到夫妻两人先后离开,抚养季知慈的担子撂到了季随肩膀上,季随才发现他似乎一直错怪了小家伙。
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烦人,反而还正相反,像小大人一样关心他、心疼他,甚至只报喜不报忧。
他的小孩太懂事了,他不想让他那样,想让他不要考虑那么多,要像其他小孩一样有个快乐的童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一切都开始属于他的弟弟。不论季知慈想要什么,季随就算跑断腿摔断胳膊也要给他拿下。
月光穿过窗户撒进病房,带着一股暖风。
季随把人轻搂入怀,心想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他-
季随出院重新回到钢铁厂已经是一周后了。季知慈还要上学,这么多天季随没让他待在医院,也没让靳强留在这,自己在医院待了一周。
这一周的时间里,季知慈简直是没长大的小猫崽一个,每天都要给季随好几个电话,早上醒来打电话说早安,嘱咐季随别忘记吃饭,中午在午托部吃完饭也会打电话,说了一通中午吃了什么什么、上午和方昊万小宝俩人干了什么,到了晚上依旧给季随打电话,让季随不要熬夜、早点睡觉,也不要踹被子,不能让手着凉。
每次都是三个电话打底,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要给季随打电话,结果季随还没说几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合着把季随的声音当助眠了。
这小大人的模样杠杠的,季随每天都要被他气笑好多次。
不过让季随感到更意外的是,小家伙竟然说自己会做饭了。短短几天的时间,竟然会做饭了。
小小一个人气罐都拧不开,怎么就会做饭了?
季随皱着眉问他和谁学的、会做什么?结果季知慈只是笑笑,说是要当成秘密,不能提前告诉哥。
这件事季知慈就提到了一次,季随以为他是开玩笑,也便没有多想,谁知道一周后回到钢厂家属院,还真闻到一股饭菜味。
不是香味,是糊锅的味道。
“小宝?”季随眉头拧起,放下行李包就往院子里走,越往里走这股味道就越是明显,很不对劲,格外呛鼻。
代替季知慈回应的是锅铲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的声音。
季随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去立马愣在了原地。
厨房乱成一团,案板和桌子被不知是生抽还是老抽撒了一大片,橱柜冰箱门往外敞开着,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而此时的“罪魁祸首”正踩着他的小马扎,一只手因为锅铲掉了而空着,另只手拿着调味料正往锅里倒,铁锅里面劈里啪啦响着,站在马扎上的小人被蹭上了一鼻子灰。不仅鼻子上有,脸蛋上衣服上还有胳膊上,哪哪都是。
越看越像是从这场“大战”里面逃出来的幸存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