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内宴,多为帝后同席,如今武帝孤零零的坐在上位,思念德皇后自然是难免的。
朱异虽察言观色,已经看出了武帝的心事,可若顺着武帝追思德皇后,又实在不适合今日的欢欣气氛。
他如此左思右想一番,便只擦边歪引道,“世间诸多美人,未必没有更加倾国倾城的。”
武帝垂眸去看杯中绿酒,“倾城非人美,千载难重逢啊。。。”
朱异闻言微楞,正不知该作何劝慰,却听武帝抬手召过内侍,已然换了言语,“七官不是去了江州?怎么湘东王妃还在都中?”
朱异赶紧插言道,“陛下难道忘了?湘东王妃是身体抱恙,所以暂留都中休养。”
武帝醒悟过来,难免又是一叹,“果真年老健忘。既如此,等过了节,派个好太医给她诊治。子辈里,如今可就剩这一对和睦夫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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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朱异咬了下舌尖,尴尬的顺着武帝而笑。
宴席的另一侧,庾信趁着席间稍有混乱,正凑在都乡候耳边说了句笑话。都乡候虽则避嫌的稍微远离了分毫,却还是忍不住莞尔嗔笑。
这一来一往,泄露出的秘密就没能逃过武帝的眼风。
朱异见武帝蹙紧眉头,似有不悦,便赶紧劝道,“少年轻佻,过两年自己就会好的。”
武帝只问道,“看服制是个乡侯?”
朱异恭谨的慎言,“是陛下长兄,长沙宣武王的庶孙。”
武帝正欲说话,恰巧内侍及时的快步而来,捧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笺,“陛下,太子殿下为今日佳节作列灯赋,请陛下御览。”
被打断在半路的武帝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终于未做追究,只收回目光看那篇列灯赋,“何解冻之嘉月,值蓂荚之尽开。草含春而动色,云飞采而轻来。南油俱满,西漆争然。苏征安息,蜡出龙川。斜晖交映,倒影澄鲜。九微间吐,百枝交布。聚类炎洲,迹同大树。竞红蕊之晨舒,蔑丹萤之昏骛。兰膏馥气,芬炷擎心。寒生色浅,露染光沈。”
见武帝微微颔,朱异就赶紧赞道,“太子果真文采斐然,颇有陛下当年风采。”
太子遥听得朱异隐藏祸心的夸赞,不由得皱起了眉心。
歌舞数场后,月色渐升渐高。
永康公主捂着朱唇打了个哈欠,迷蒙起半醉的眼眸,对身边的昭佩道,“你虽独自在京,也别总是闷。等春暖时,我再邀你同游。。。”
昭佩虽然喝的不少,却无论如何都没能带来醉意,只微醺着脸应声,“谢公主体恤。”
永康公主拍拍昭佩的手臂,就扶着内侍缓缓而去,漫说告辞,竟连别意也未留给武帝半分。
太子虽然眼观六路,却不敢掺和他们父女间的事,便只做未见。
太子妃王氏却斜了他一眼,“怎么不叫你那个范氏的妙绥去填上空缺?她不是很得官家宠爱么?”
太子攥紧酒樽,晦涩难明的扯出个苦笑,“灵宾,你喝醉了。”
公主走后,武帝也失了兴致,便提前离席而去。
太子妃摸摸因酒意而泛红的眼角,对武帝的背影执着道,“我没有赌气,我是说真的。。。官家喜爱妙绥,未必不是想起了永兴永康姊年幼的时候。。。要是把你的范氏一齐送去,才更好呢。。。”
太子抽走她的酒樽,示意婢女去搀扶,“太子妃醉了,快送回东宫。”
再欢乐的筵席,再轻快的管弦,该散的时候终究会散。
皇帝和太子一旦离去,席间众人就渐渐索然无味,开始三三两两的散返。
昭佩抬起眼帘,想找昔日相熟的命妇同行,“柳儿,你看可留有旧识?”
柳儿张望了两下,便扶着她缓缓摇头,“奴倒不曾瞧见。”
昔年在都中的闺友虽然多有悲欢零散,然而长城公主和安吉公主是自幼与萧绎交好,且都罗列在席的。可惜昭佩的失德早就传进她们耳中,此时便都对昭佩刻意的视而不见,所以柳儿未敢出言提醒,生怕多惹出事端。
幸得昭佩已然尽兴,不过随口一问,既未寻到故人,也就凑合着扶了侍婢,随波逐流的散席出宫。
昭佩秉承高门的作风,一惯爱好奢华,虽然周围有王谢袁萧等望族的车马,昭佩这辆铺锦缎,坠玉铃的宝马香车依旧丝毫不输场面,叮叮当当的驶出宫门。
宫外的歌舞仍在夜色中不眠不休的煌煌继续,被奢侈飘散的烛烟照得灯火通明,欢乐异常。
车夫调转马头,就要穿过嘈杂的秦淮河,回东城的王宫。
昭佩靠在车内的小榻间,正打起车帘仰望明月,此刻感觉到车马变向,就如梦初醒的立刻道,“别回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