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百废待兴。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被强行粉饰的太平之中。定安侯府的大门,已经紧闭了数日。
裴砚声忙得脚不沾地。
新帝萧恪虽有仁心,但根基尚浅,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需要一一拔除,新的政令需要推行,每一步,都离不开他这个“从龙功臣”在背后运筹帷幄。
他已经有快半个月,没有回过凝霜院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到江月凝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睛,更怕看到那个与他一模一样、却能轻易拥她入怀的少年。
他想,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等他将这天下,将这至高无上的权柄与荣耀,都稳稳地捧到她面前时,她总会明白的。
她会明白他所有的苦心与隐忍。
凝霜院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宁静。
江月凝将最后一本书放进箱笼,少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裹着她平日里喜欢的瓷器。
“阿凝,真的都带走吗?会不会太重了?”少年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几个大箱子,有些担忧。
“嗯,都是我喜欢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落下。”江月凝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到了江南,我们寻一处带院子的小楼,把这些都摆上,就跟在家里一样。”
“家……”少年重复着这个字,桃花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好,都听你的。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这小小的院落里,却只剩下岁月静好的安稳。
他们趁着裴砚声忙于朝政,无暇他顾的这半个月,悄无声息地变卖了江月凝名下所有的陪嫁田产和铺子,换成了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票。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
江月凝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裙,将长简单地挽成一个髻,再无珠翠环绕。
她站在那张他们用了十年的梨花木书桌前,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
没有怨怼,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告别。
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落款,江月凝。
她将那封与其说是和离书,不如说是一张通知的纸,平平整整地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少年牵起她的手,眼中满是即将奔赴新生的喜悦:“阿凝,我们走吧。”
“嗯。”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两个最寻常的旅人,从侯府的侧门,悄然离去,汇入了京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马车一路向南。
越是远离京城,天色便越是明媚,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阴霾,也渐渐被江南水乡温润的草木香气所取代。
“阿凝,你看!”少年掀开车帘,指着窗外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田,笑得像个孩子,“真好看!”
江月凝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中的枷锁,仿佛也随着这滚滚向前的车轮,一寸寸地被碾碎,消散。
他们最终在苏城定居。
那是一座极美的江南小城,小桥流水,白墙黛瓦。
他们用带出来的银两,在城中最清净的一条巷子里,买下了一座两进的院落,又在院子对街,盘下了一间小小的书铺。
少年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每日将书铺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将院子里的花草侍弄得生机勃勃。
江月凝则每日睡到自然醒,午后在书铺里看看书,或者研墨作画,日子过得闲散又安逸。
“老板娘,这是今天新到的《南华经注疏》,给您留了一本最好的。”少年抱着一摞新书,从外面走进来,献宝似的递到江月凝面前。
江月凝接过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乱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