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纮想拦,可已经晚了。她割得决绝,毫不留情,乌沉沉的发丝跌落在地,砸在陆纮心头有如雷击,可那些发丝叫風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结发为夫妻,今日你我,和离。”
她退开一步,刀尖指着陆纮,不许她靠近,“你我从此,再无夫妻之义!”
“你的命,总有一日,我会来取的。”
她要用余生去清偿陆纮和她犯下的孽。
和离?!
“……你要同我和离?”陆纮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般地盯着她,她試图从她眼中瞧出犹疑,可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在意识到她说的是真心话后,陆纮泛痴发魇般喊道,哭声交杂:“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我的,含光!”
“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广陵替陈大人洗冤查案那一夜,夜雨路滑你不忍我一人回去,说不能让我一人没入长夜!说要做我的灯!”
我的灯不要我了。
她试图用她泛红的眼眸求她心软,求她不要离开──
可这一次,邓烛眼中微跳。
她是不愿,手中的尖刀却绝不会再为陆纮下移一分一毫!
風吹穿堂,鬼泣阵阵,窗棂残响。
陆纮凝盯着那点寒芒,盯了一会儿,她忽得想起了那日插在庚梅山人胸口处,那把断掉的尖刀。
从前灵气的人儿终于饱蘸了痴执和愚顽,直挺挺地朝邓烛手上的尖刀撞去。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骗过了自己。
她是该死的。
只是让她死她怀中,永不相离,做鬼相缠,便无憾了。
邓烛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寻死,手中尖刀立马转了个向,转完又悔──她难道不该杀、不该死么?
恼怒她自寻短见,又后怕她自寻短见,到最后只能怪自己瞻前顾后。
心下一横,握着尖刀的手转成拳状,朝她胸肋下狠狠打去!
陆纮哪里吃得住她这一拳?
“唔哼──”
挨了一拳后蜷捂到地上,竟是想死的气力都寻不到了。
邓烛不想看她那张脸,于是拿靴子踩盖在她面上,微微使劲,就能叫陆纮觉着自己头颅要被她踩碎了去。
“你听好了,陆纮。”
“留着你的小命,有朝一日,我会亲自来取。”
邓烛踹开她,大踏步地朝屋门外走去。
临了,诛心之语带着哭腔,不知誰在刺谁:
“我竟未想过,我邓烛的心上人,竟可悲至斯!”
……
时至辰时,天光还是不亮,孟老夫人的别院却已经忙活起来了,辎重两車,要离陆府。
陆芸听闻动静后,默然不语,随她们去了。
她陪陆泾那么多年,朝堂上的风声,她比邓烛都灵敏。
邓烛将最后一个箱子装上牛車,心中蓦然一空,下意识地去望那块牌匾,刺史府的牌匾还和她儿时一样。
孟符锦更是早已出神许久。
“阿娘若是舍不得这儿……”
虽然她恨极了陆纮,要同她恩断义绝,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娘年岁已高,哪里经得住折腾,留下来,依照陆纮的性子,不会亏待了她。
“哪有什么舍不得。”她粲然一笑,风吹过她手上珠串,“左不过是身外之物,无甚可扰。”
抬起手,央邓烛将她扶上车驾。
邓烛怔愣,飘忽着心思将孟符锦扶上车驾。
阿娘的佛珠在风中响动,掠过她眼角,她猛地想起庚梅山人前往宋熙郡的前夕,同她说的那一段话。
“皈依佛……”
她的喃喃之语飘到了孟符锦耳中,以至于停下了进入车中的步伐,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阿娘,您说,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当真能够皈依佛么?”
她似是在问旁人,又似是在问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