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纮梗直了脖子,面色涨红:“萧泽!当今圣上!他真的想做菩萨!”
没头没脑的话一出口,到让邓燭卡着她脖颈的手松了力道,狐子顺势欺身而上,气音如魅:“你又不是不知道……”
“朝中想北伐的只你一人么?能北伐的只你一人么?哪个最后不是虎头蛇尾?”
“那些个旧部,不过是些不听劝诫,只知攻城略地的莽夫。他们是莽夫,你也是莽夫么?”
她红着眼,可怜至極:
“我不想让你,被萧泽物盡其用,用之即弃,步你阿耶的后尘,有错么?”
“纵我有错,可如今,梁州盡入囊中,来日史书功业定有一笔你的名姓,不好么?”
“旧部尽散,换得个太平日子,你我不用深陷泥淖,二人相濡以沫白头偕老,不好么?!”
她带着哭腔,质问着她。
“好?”
邓燭一时之间都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她从未如此上下打量过自己的心上人,她觉得眼前人,好陌生,好陌生。
“你说死了那几千人是为了我,那我问你──”
“开凿水渠是为了蜀郡百姓,还是另有隐情?”
“屠戮水匪,殃及妇孺,也是为了我?”
邓烛被气到已然无法说出声嘶力竭的指责,她抵着她,死死地盯着她的眼,想要看清自己手中的人、自己枕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知道你不光明磊落,天亮以前,我甚至都在搜肠刮肚地为你开脱!”
但是当她看到那两孩童跌坐在地,被她身上衣甲吓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时,她就知晓──
“……我开脱不了了。”
她忽得失了所有的气力,陆纮做下的孽,何尝没有她不察的过错?
“我开脱不了了,陆纮。”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盛怒当头,她忽得冷静了下来,然而这种冷静,在陆纮看来更为叫人惶恐。
她就要失去她了。
掐着她脖颈的手就要落下,陆纮却和犯了魇一般,去抓去握她的手,渴求她重新将手放到自己脖颈上。
她本能地怕她离开,哪怕、哪怕不离开的代价是被她活活掐死。
邓烛倏地抽手,眼眸合上,宛若一尊造像,塑在屋中。
“陆纮。”
陆纮去抓她衣袖的手伸到一半,抬眼看她表情,丛生畏意,那只手就这样凝在半空。
“含光……”
“你不是为了我。”邓烛倏地睁开眼,眸中全然是怜悯和悲切,“任你有千般言语,舌灿莲花,便是将这天都说破了,你都无法改变──”
“你做错了事,杀错了人!”
她眸光炯炯,将陆纮試图混淆黑白的迷雾驱散殆尽。
“……是,我不仅仅是为了你!”
陆纮被她这双眼瞳刺得难受,心一横,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气势,一步一步,朝邓烛逼近,“我就是要翻天覆地,我就是要有朝一日让那些戕害我、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永远地庇护你,保护你,没人可以伤害我们。”
“谁都有权去夺取權力,不是么,我也有權拥有妄念,不对么?”
她步步紧逼,可她的含光一步都不曾退开。
她怕極了她这般刚正不阿的模样,也爱极了这刚正不阿的模样。
南天升起的火焰将世界上一切浊恶都涤烧殆尽,包括她。
“誰都可以心存愿望──可这愿望总不该是让无辜的人丧命罢?”
“说什么庇护我……呵,”邓烛冷嗤,说不清是在讥讽还是自嘲,“陆纮,你自己何尝不是想做菩萨?”
轻飄飄地一句话将陆纮霎时间钉在原地。
邓烛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苦笑半声,解下腰间所佩之刀,‘噌’地扯出刀鞘,寒光森森,亘在二人之间。
“你想做什么?”
陆纮一下就慌了神,她忽然意识到,以含光的性子,极有可能自刎,而她拦不住她!
“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祸,我本该自刎而死,以告慰军中同袍、蜀地百姓,”邓烛将此话说得轻飘飘而又坚定万分,陆纮眼中的慌乱那么清晰,可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出于对她的爱,还是出于,对她离开的恐慌,亦或是……她的死会打乱那些从未让她看清的、阴暗背面的谋算。
“可倘若我此时死了,我所欠下的那些罪,便再也还不清,也无颜面对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她说着,解散开自己的头发,如云鬓发垂落至腰间。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抬手就将一头乌发齐耳割断!
“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