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玄城在玄武城之北。林衍离开玄武城,一路向北。起先荒原连着荒原,风从耳旁刮过,越往北,风越硬,到后来,连光线都开始发瑟。天的颜色似乎都被抽走了。
林衍在一处山脊上停下。前面已没有路。一道极淡的灰线横在天地相接处,线的南面还有枯草伏地,线的北面什么都没有。他迈过那道灰线,脚刚落地,耳畔的风声便倒卷回来。
温度在这里失去了常理。
冷。
超出冷本身的极限。
这冷是从从时间深处渗出来,林衍回头望去,他踩过石块边缘,一粒被风掀起的土砾正从半空飞回地面,补上那个原本被踩出来的坑。
他继续向前。
这片区域里,万物都倒着活。一口枯井边,几片碎瓦从地面飞起,重新拼成一只完整的井圈,井圈越缩越小,最后缩回窑里。一棵光秃秃的树,树干湿漉漉地反着光。林衍看了片刻,只见水从树芯里往外渗,很快便结成一颗颗青绿的果子,顺枝而上,全都缩回花里。
北玄城的温度低过绝对零度。寻常意义上,冷到尽头便是粒子停住。可这里不同,这里的冷到粒子从时间里倒着走。
越靠近北玄城,时间乱流的痕迹越重。有半截被雪埋住的旧塔,塔旁却开着新绿。一只鸟从他头顶飞过,翅膀向后扇,尾羽拖出一串细小的冰晶。冰晶散在空中,又慢慢聚回那只鸟的翎毛间。
林衍以混沌法则护住周身,不被时间倒流带偏方向,同时继续向前。他的小时间网与外界时间并不共享因果,所以能在倒流中保持清醒。若是寻常大帝进入此处,大约早就连路都分不清。
再走不久,他看见一片冰海。海面凸起一道道白色长梁,像水冻成墙后,又被风割出棱角。城在冰海对岸,低低地铺展在地平线上。城楼极高,色泽灰青,所有的檐角都朝下弯,城墙周围的风有固定的来路,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仿佛时间沿着城脚反复冲刷。
林衍踏上冰海。他有时看见脚下的倒影自己先动,再看见自己的脚跟上。等他走到城门前,身后的海已变得模糊。
北玄城城门大开。
没有守卫朝他询问。一对对修士从门中进出。林衍感受了一下,这些人修为至少都在大帝巅峰,而且身上还有强大的时间法则傍身。有几个从他身旁经过,把袖口略整了一下,那动作是反着的,袖子先自然垂下,然后才被指节夹住,最后整条手臂才抬起来。
一个年轻修士当街摔碎了茶碗。碎瓷在地上开了花,又嗡地合回原状。碗自己跳回他手中,茶水从案上飞回壶里,壶嘴还冒着一缕反向抽回的热气。
林衍沿主街向北走。路中央有水流过,不朝下走,却贴着地往高处渗,最后没入两旁屋檐。这是雨在回天上去。街边几个摊贩也不叫卖,只把一堆堆东西放在案上。有人递出几枚冰钱,又从案上取走一包果干,那果干表面湿淋淋的,正从零散状态往完整的果实回退。
雪从路上向上飘。林衍开始觉得这城像是从未来朝过去活着。他一路走到城北,街旁酒楼越来越多,招牌反着亮。有人在楼上喝酒,酒杯渐渐变满,人却从醉态回到清醒。
一个身披黑氅的中年人从侧巷转出。他步子很稳,脚边的风跟着他一齐动。那是城中有实职的人。林衍看出他周围的时间倒流极均匀,中年人也看见了林衍,略一停。
“外来者。”他说。
“我来问幽影会议的事。”林衍说。
“问这个得去北玄府。”他朝北指了一下,“沿着这条水向上走,别看成河,那是城里的时漏。拐过第三道回桥,就是北玄府。城主可能正在回潮,得等一等。我会递消息。”
他说完便走了。林衍顺他指的方向望去。路中央那些向上渗的水流汇成一条细小的逆流,朝城北深处慢慢行去。林衍便沿着那条逆流向前走。
跨过第一道回桥,桥下的水往天上流,像无数细线被抽回云中。再往前走,街道开始安静,时间倒流得更快。路边一栋旧楼正从废墟一点点长成新楼,梁木飞回,瓦片归位,连上面的花纹都由暗回明。这里时间异常而恐怖,若是一个不注意,人便会被冲回过去。
第三道回桥出现时,眼前一片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