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院子人去屋空的消息落进屋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沉下去,然后沉默。
苏月明把字条放在桌上,退了一步,没有再说话。曲意绵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字,将字条折起来,搁在坊市图的一角,压住。她没有立刻开口,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转向萧淮舟:“货物转移的方向,玲珑阁那边能不能追?”
萧淮舟摇头:“节点已经传来这个消息,说明他们在传消息之前,货物就已经动了。时间差在那里,追不上。”
这句话等于把这条线掐死了。曲意绵按了按坊市图的边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出声。
是有人提前得了风声,还是那个分装的院子本就是个幌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追上,这两种可能之间,差的不只是一个答案,而是整个局面的性质。
沈肃站在门边,从外头进来,在曲意绵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曲意绵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往他手里看了一眼。沈肃递来的是一个布包,包裹用的是普通的素色麻布,捆绑的方式规整,绳结的手法和寻常行商惯用的不同,是一种收紧之后绳头向内折压的扎法,在跑腿送信的脚力里不多见,但在需要长途颠簸、防止货物散落的商队里却极为常见。
这个布包是方才院门外的侍卫截到的,无人认领,送信的人在交接之后立刻走散进了街市人流,侍卫追出去两条街,没有追到。
曲意绵将布包接过来,没有立刻解开,先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比预想中轻,内容物不多,也不像是硬物。她把布包放到桌上,将绳结仔细解开,麻布一层层摊平,里头是一封信,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团蜡封,蜡色是寻常的朱红,但蜡封的形状不是圆形,而是一个略显不规则的六角,像是有人用随手找来的东西临时按压的,没有印鉴,没有落款。
萧淮舟看了一眼那个六角蜡封,手指没有动,只是说了一个字:“拆。”
曲意绵划开蜡封,取出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台阁体,写字的人显然受过正经的文墨训练,但落笔时刻意控制了力道,使得每一个字的笔锋都留得极浅,像是怕被人辨认笔迹。
她从头看到尾,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信里的内容不长,说的是“继业者”的事。写信的人声称掌握这个组织在京中活动的部分情报,并且列出了三点:其一,“继业者”的核心成员在入会时须于左肩内侧受一枚火焰形状的烙印,此印以特制的炭料灼刻,愈合之后颜色近似皮肤,须在特定光线下才能辨认;其二,该组织在行动中使用一种被称为“蚀骨香”的药物,无色无味,少量接触不显症状,大量吸入后会使人在约半个时辰内出现幻觉并逐渐失去对自身行为的判断;其三,此番寿辰庆典,他们选定的渗透时机不在典礼当日,而在典礼前三日的内廷彩排。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正文相同,但写完之后被人用小刀刮去了大半,只剩了几个字能辨认,连在一起读,是:“小心你最信任的影子。”
曲意绵将信纸搁在桌上,没有说话,用手指压住那最后几个残字,脑子里走了很快的一圈。
萧淮舟在她对面,将整封信从头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变,但看到最后那行残字时,手指扣在桌边的力道轻轻紧了一下。
苏月明站在侧边,将信纸的内容从头扫过一遍,然后去看曲意绵的表情。
曲意绵转过身,走到窗边,在窗前站了片刻,用的是看窗外的姿势,但眼睛实际上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她在想那个绳结的扎法。送信的人有走商队的经验,或者曾长期接触商队,这和影月商会的出身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信里提到的“蚀骨香”,她在追查南风馆相关线索时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当时提到它的人说此物在黑市上极难得,整个京城有渠道拿到原料的,寥寥无几,而影月商会的货路遍布北、南两地,恰好在这条流通路线上。
她重新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将信封翻了个面,看了看封口的另一侧。封口处有一小块地方的纸层略微翘起,是被蒸汽熏开过再重新贴合的痕迹,这封信在送到她手里之前,曾经被人拆开查看过。
这一点她没有说出来。
萧淮舟开口,声音放得很低:“那最后一行字,你怎么看。”
曲意绵想了一想,说:“赵擎已经死了,但他背后的那条线没断。死的是人,没死的是他被人安插进来的理由,以及那个理由背后的人。”
这句话说完,屋里沉默了一下。赵擎是此前暴露的一个皇帝密探,他在的时候,萧淮舟一行人的行踪曾多次出现难以解释的泄露,但赵擎在那之后死得很突然,线索随他一起断了,当时没有人继续深追。
苏月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裴砚之在这时候开口,他一直站在角落里,直到此刻才说话,语气很平,没有起伏:“这封信里的情报,若是真的,那么继业者在典礼前三日的内廷彩排时动手,他们需要提前将人安插进内廷。这个过程,需要有人在内廷配合打开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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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和曲意绵正在想的方向撞在了一处。她抬起眼看了裴砚之一下,没有接话,转向萧淮舟,把一个还没有出口的问题用眼神递过去。
萧淮舟接住她的目光,沉默片刻,才开口:他提到谢云澜,说起之前在信里提到的、谢云澜曾经拒绝“继业者”的那件事。能掌握“继业者”在京中的这些核心情报,并且知道“蚀骨香”的来源和用途,谢云澜的消息网是少数有可能具备这个能力的。但谢云澜眼下人在何处,是否已提前离开京城,无从确认。
这封信,很可能不是谢云澜亲手送来的,而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遗产,”曲意绵轻声把这个词说出来,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陈述,“他料到了自己未必能撑到最后,所以提前把这些留下来。”
就在这个当口,外院有脚步声靠近,步态不是寻常的驿馆侍从,节奏稍快,停在门外,是苏月明安排在外头的人,隔着门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说凌无雪回来了,是从后墙翻进来的,左臂有新的伤口,已经包扎过,正在往这边来。
曲意绵把那封信叠起来,放进袖中。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展开的坊市图,视线落在西市那个被重新标注过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萧淮舟刚才在图上加标的两处新点,这两处位置,一处靠近内廷彩排时宫人进出的侧门,一处在负责为寿辰典礼供应酒水的商行落脚的街坊附近。
两点之间,有一条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线。
门被从外头推开,凌无雪走进来,左臂的伤口包扎得简单,渗出来的血色已经干透,她的神情和往常没有区别,进门之后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开口,把她今日出去之后遇到的事,从头说起。
她说,那批酒水货物转移的方向,她追到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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