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辰还有十一日,京城的戒严从昨夜就已经开始收紧了。
城门的盘查增加到了三道,官道两侧多出了身着禁卫服色的兵卒,沿街商铺被要求在寿辰当日悬挂彩幡,礼部的公文一道接着一道下来,催得各坊市的里正连觉都睡不安稳。表面上看,这是一座正在为盛典做准备的京城,但只要留心一点,就能现城里的某种紧绷感,它不像庆典前该有的热闹,更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死死按住,等待一个缺口。
萧淮舟没有出门。他以养伤为由,将自己关在驿馆内室,苏月明对外只说他昨夜染了风寒,不宜见风,将问安的人一概挡在门外。刘公公那边来过一次,被苏月明以“郎中叮嘱静养”为由推了回去,只留下一句话,说圣旨的事可以宽限两日,但两日之内必须有个准信。
苏月明回来把话带到,萧淮舟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展开的一张京城坊市图。图上用极细的朱砂笔点了七处位置,每一处都是玲珑阁机关网在城内的传讯节点。他让苏月明通过这套网络,将昨夜凌无雪带回的情报分别与七处节点的消息做比对,重点核查城内最近半月内有无大批货物被分批运入并拆零存放,尤其是酒水、油料、布匹这一类走量大、不易引人注意的物件。
这个方向,是从那张纸条延伸出来的。纸条上的印压凹痕,曲意绵昨夜现后一直没有说出口,但今早天光亮起来,她重新取了那张纸,对着窗口的光仔细辨认,凹痕轮廓是一枚圆形图章,图章边缘的弧度极小,中央有一个模糊的字形,压印时墨已消散,只余轮廓。她拿来一块薄蜡,将纸条反面轻轻拓了下来,才看清中央那个字,不是完整的一个字,更像是某种缩简的符文,样式与账册印鉴接近,但又不完全相同。她把蜡拓递给裴砚之,让他比对刑部经手过的商行印鉴存档。
裴砚之接过去,出门了。他没有说几时回来。
曲意绵没有等他,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以“协理家务”的名目,让沈肃安排她出了驿馆,往城东走了将近一刻钟,在一处卖旧物的铺子门口停下。这家铺子是她父亲旧部中一个姓陶的幕僚当年置下的产业,已经换了两次东家,但后院的暗格从来没有动过,里头存着一份名册,是当年曲家父亲在任时秘密联络的几个旧识的住处。
铺子里的伙计见了曲意绵,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往后院瞟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货架。曲意绵走到一排旧砚台前,拿起其中一方,翻到砚背,用指甲轻轻在边缘刮了一下,确认了暗格的位置没有变动,才放下砚台,开口跟伙计说要找一批旧账册,说完自己走向后院。
暗格里的名册还在,但最新的一页有新的墨迹,是有人最近写上去的,时间落款是五日前。上面只有短短两行,说南风馆在城内的最后一处秘密周转地已经被人盯上,剩余的几个姑娘已经分散转移,但转移的方向不知道。
曲意绵把这两行字在心里默了两遍,将名册原样放回,重新封好暗格,出了后院。
她在铺子里多待了一会儿,买了一方不值什么钱的旧砚,顺便问伙计附近有没有专做酒水生意的行商在招临时帮工的。伙计愣了一下,说最近确实有一批从南边运来的黄酒在城里转手,做中间商的是个外地来的行脚客,在西市那边临时租了一个院子,招了不少短工帮着分装,但具体地址他不清楚。
这个消息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些。
曲意绵出了铺子,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在街上慢慢走了一段,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行人,没有现跟踪的迹象,才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边停下,买了一包,站在那里等了片刻。
不多时,沈肃从斜后方走过来,落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西市的动向已经有人去核查了,但那个行脚客的来历,葛昭说她见过类似的行事方式,和北溟某个外围联络点的运作手法有几分相似。”
曲意绵捏着那包栗子,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想到昨夜凌无雪提到的那些暗桩,再想到裴砚之说的那几处地址里有“皇城司附近”的绸缎铺,还有葛昭昨夜带回来的消息——刘公公在那家绸缎铺外与黑衣人相见——她忽然感觉这几条线之间有一个共同的节点,但她现在还看不清楚那个节点在哪里。
她把栗子递给沈肃,说了一个字:“走。”
回到驿馆时,凌无雪已经出去了。苏月明说她是辰时末出的门,换了一身普通布衣,说去探一处旧相识,没带任何人跟随。苏月明的语气平稳,但曲意绵听得出来,她不完全放心。
这件事曲意绵暂时搁下,她找到萧淮舟,把早上在旧物铺拿到的消息说了,包括南风馆周转地被人盯上、西市酒水行商的事,以及沈肃转达的葛昭的判断。萧淮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坊市图上的两处位置重新标注了一下,指着西市那个方向,说:“若那批酒水最终是送去为寿辰供应的,那么分装的地点,就是他们在城内最核心的一个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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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判断和曲意绵心里想的方向是一致的。但她同时也想到了另一件事,她迟疑了一下,开口:“若凌无雪今日出去,是为了混入那批酒水的相关人手……”
萧淮舟沉默片刻,点头:“她昨夜已经探过丙二茶馆的联络方式,手里有接头的暗语,要混入一个黑市团伙,对她来说不难。”
“但她没有说。”曲意绵把这句话说出来,没有带评判的语气,只是陈述。
萧淮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这个空当没有持续太久。裴砚之在午前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他从刑部旧档里找来的商行印鉴比对结果。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其中一行,说:“那枚印章,和三年前刑部经手的一桩货物倒卖案里的一个中间商印鉴,外圈弧度完全一致,但中央字形被改过,改得很仔细,若非两张图并排放,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中间商,”曲意绵低头看那行字,“现在在哪里。”
裴砚之说:“案子当年结得很干净,中间商无罪开释,记录上说证据不足,主办这桩案子的刑部主事,是……”他顿了一下,把下面半句话说出来,“韩庆。”
屋里静了一瞬。
曲意绵想起苏月明信里的那几句话——幕后之人,疑似新任兵部尚书韩庆。她还想起裴砚之当时说的,韩庆那条刑部卷宗,早就被移交别处。现在这两件事被一枚印章连在了一起,而那枚印章,来自一张被人故意送进驿馆的纸条。
送纸条的人知道这枚印章的意义,并且知道如何让它被看见。
“继业者。”曲意绵低声重复昨夜萧淮舟说过的那个名字,“他们拿这张纸条,不只是在警告,是在给我们指路。”
这个推断还差最后一截。那批酒水若是能查到分装地点,若那个分装地点能和韩庆的手连上,若“继业者”的人知道这一切并且选择送来那张纸条,这条线上有一个人,同时掌握着韩庆和“继业者”的情况,并且在某个时刻选择了两头不帮,单独向驿馆这边通风报信。
是谁。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进来的不是凌无雪,而是苏月明,她手里拿着一张字条,脸色不对。她把字条递给曲意绵,只说了一句话:“玲珑阁在城东的节点,刚刚传来消息,西市那个酒水分装的院子,今早已经人去屋空,货物全部转移,一点痕迹没留下。”
曲意绵接过字条,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捏住了纸边。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落叶送进了门槛,在石板上打了个转,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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