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东四十条的李宅。
那一年,他十四岁。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
到今天,三十八年了。
车停了。司机说:芬恩先生,到了。
芬恩回过神来。他推开车门,脚踩在罗湖的地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稻田的青草味。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就是罗湖桥。一座铁桥,不长,几十米,中间有一道界线,桥中间有闸门,中英两边各把一边。桥的那头就是深圳,就是中国内地。
钱先生一家已经走到了桥中间。钱先生牵着儿子的手,蒋夫人抱着女儿,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们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钱先生回头看了一眼香港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着深圳的方向,迈了过去。
芬恩站在桥的这一头,没有动。
他看着钱先生一家上了对面的军车——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篷布掀开着,几个穿军装的战士站在旁边。钱先生一家上了车,坐稳了,军车动了,调了个头,往北开走了。
尘土从车轮底下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层金色的雾。
芬恩站在桥头上,脚下的界线沟像一道伤口一样横在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道线,忽然觉得自己迈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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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有人拦他。
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迈过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枪、签过合同、数过黄金、捏过马嘴、提过关刀砍过人。他的手上沾过血,沾过墨水,沾过机油,沾过泥土。他这辈子赚过的钱能买下一个小国,他这辈子帮过的人能填满一座城。但他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这张脸,这双绿眼睛,这头红白参半的头,在那些穿军装的人眼里,算什么。他不知道东四十条的那座宅子还在不在,不知道院子里那两棵槐树还活没活着,不知道父亲当年种的那些花有没有人浇水。
他怕自己走过去,现什么都没有了。
他怕自己走过去,现没有人等他。
他怕自己走过去,现那个十四岁离开的孩子,已经没有人认识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芦苇,根还在泥土里,但茎已经弯得快要断了。海风吹过来,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哗哗响,但他没有动。他的绿眼睛盯着桥对面的那片土地,那片他离开了三十八年的土地,那片他用了三十八年来证明自己属于它的土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军靴的声音,是皮鞋,不急不慢,一步一步,从桥对面走过来。
芬恩抬起头。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到了他面前。三十多岁,中等身材,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军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帽檐下的那双眼睛看着芬恩,目光平静而坚定。他的肩章上有一颗星——大校。
那个军官在芬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敬礼,只是看着芬恩,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伯,不回家看看吗?
芬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不出声音。他的绿眼睛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词从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口中说出来。
大伯?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那个军官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芬恩面前,距离近到芬恩能看清他军装上的每一颗纽扣。他看着芬恩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军人,像一个儿子在跟长辈说话:
我父亲是楚中天。他说,我叫楚岳,是家里老四。您可能没见过我——我出生的时候您已经在美国了。
芬恩的嘴唇颤了一下。楚中天。楚岳。老四。
楚中天派了他的儿子来接他。
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大校,穿着军装,站在罗湖桥上,叫他大伯。
楚岳看着芬恩脸上那种我在做梦吗的表情,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父亲一模一样——憨厚的、粗粝的、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您当然能回去。楚岳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东四十条的房子都给您留着呢。父亲和大哥他们工作原因不能过来,所以才安排我来接您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从芬恩的天灵盖一路劈到脚底板。他忽然觉得双腿软,膝盖一弯,差点没站住。他伸手扶住桥栏杆,手指攥得白,指节咯咯响。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没忍住,溢了出来。一滴,两滴,顺着他脸上那些被风霜刻出来的皱纹淌下来,砸在桥面上,砸在那道界线沟旁边的水泥地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风衣的前襟上,砸在桥面上,砸在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上。三十八年的孤独、三十八年的证明、三十八年的我不算外国人吧、三十八年的我是中国人——全在这些眼泪里了。
楚岳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红白头、绿眼睛的老人哭得像一个孩子,没有劝,没有拍肩膀,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知道这个男人等这一刻等了三十八年,他知道这三十八年里这个人扛了多少东西,他知道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芬恩哭了大概一分钟,或者两分钟,或者更长。他哭完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抹得脸颊上红了一块。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楚岳,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了。
他像变了个人一样。刚才还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现在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兴奋、雀跃、手忙脚乱。
他转过身,朝后面那群黑水安保队员和洪门弟子挥手,语无伦次地喊:你们——你们回去!都回去!不用跟了!不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