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却不理会她,语气转为严厉:“你尽可对此地的燕钊动心,但万万不可将这份感情带入现实。否则,必将痛苦不堪。”
苗悦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我分得清记忆与现实。我替他说话,只因我一路看着他成长,知晓他本心如何。”
李晏凝视她良久,最终道:“但愿如此。”
他站起身:“秦娘子之事我来处理。之后,我会离开此地,再将你唤醒。”
苗悦道:“尽快吧。”
在等待李晏消息的日子里,苗悦院中的温泉池以惊人的速度完工了。
前些日子在花市挑选的那些花草,也都搬进了府邸。
两株半人高的西府海棠,被仔细地种在了窗外的空地上,枝桠间已冒出点点绿意。
几丛兰草和应季的菊花,栽在了新砌的陶盆里,沿着廊下摆开。
还有些苗悦叫不上名字但瞧着欢喜的藤蔓植物,被细心牵引着,攀上了新扎的竹架。
那几棵移来的矮株果树,也都寻了合适的位置落了根,虽还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见,来年春夏,这里会是怎样一番花叶扶疏暗香浮动的景象。
青石板旁有了摇曳的花草,肃穆的回廊下添了斑斓的色彩,空气中都隐隐浮动着植物特有的香气。
这座原本只讲究实用,透着冷硬气息的府邸,被绿意与鲜活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变得柔软可亲。
这些天,无论是用饭、闲谈或是处理琐事,燕钊再未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她的身份,也从未提起过秦娘子。
那个令苗悦脊背发寒的册子,仿佛从未存在。
她悬着的心,在平静温和的照料中,不自觉地慢慢回落。
她与燕钊之间,毕竟不只有昭宁公主的记忆,还有陈阿大同处一屋的亲情,还有石红玉相互帮扶的友情,还有燕承嗣嬉笑打闹的兄弟情。
尤其石红玉,她与燕钊之间纯粹的扶持之谊,早已在内心深处扎根。
这让苗悦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燕钊产生诸如“畏惧”之类的情感。
她总会在他温和的注视与熟稔的关心里,渐渐放下心防。
譬如此刻,听闻温泉池今日便可使用,苗悦心中雀跃,立刻便将警惕抛到了脑后。
清水引入池中,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
不多时,池底铺设的陶管开始发挥作用,水面升起袅袅白雾。
燕钊试过水温,仔细检查池壁密封和廊道保暖。
苗悦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
穿成昭宁公主以来,她一直缠绵病榻,只能用湿毛巾擦身,早就渴望能痛痛快快地泡个热水澡。
燕钊检查一切都没问题后,打开了池底的排水口。
清澈的热水哗哗流走。
苗悦痛心,忍不住开口:“这水不是挺好的吗?”
燕钊语气温和:“你现在气血两虚,身子骨太弱。等你再养得壮实一些,让你泡个够。现在,再忍忍吧。”
苗悦不满:“那你急乎乎弄个池子摆在这,又不让用。”
燕钊道:“给你点盼头,好好喝药,好好吃饭。”
苗悦对着他的背心撇撇嘴。
若是以前的苗悦,定会不管不顾偷偷痛快一把。
但经历了几次病痛折磨,她也懂得克制了。
燕钊转过身,提起另一件事:“李大人即将返回长安,我明晚在花厅设宴,为他饯行。”
苗悦乖巧点头:“好,都听你安排。”
饯行宴设在小花厅,规模虽小,却也布置得十分正式。
主位坐北朝南,燕钊与苗悦并坐上首,李晏居左首主客位,杜言与赵副将陪坐右侧。
下首两侧还设了数席,李晏的几位主要随从,以及燕钊这边的几位文官属吏分坐其中。
厅内灯火通明,侍者穿梭往来,颇有规仪。
燕钊举杯说了几句送别的场面话,李晏也客气回应,感谢这些时日的款待,又特意向苗悦敬了一杯,说了些“望公主善自保重”的话。
酒过三巡,席间渐有了些轻松的气氛。
侍者端上当地名菜,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铺了满盘。
那盘子正要往苗悦那边放,燕钊很自然地抬手示意了一下,侍者会意,便将菜摆远了些。
那侍者放下盘子,直起身时,动作极轻微地对燕钊摇了下头。
燕钊与那侍者对视一眼,自然地移开视线。
这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互动偏就被苗悦看到了。
苗悦才放松几日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怀疑这又是燕钊的试探,却实在想不通,这番动作是在试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