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言沉默片刻,道:“将军此举,是舍近求远。府中明明有一位现成的人选。我们既已知晓她可能采取极端手段,只要提前防范即可。”
燕钊转头盯住杜言,语带警告:“杜先生,这些年你的计策,我大多采纳。但这回,你绝不可背着我,擅自对她做任何事。”
杜言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并无意外,神色越发认真,有种公事公办的肃然。
他拱手道:“还请将军给属下一个明确指示。在您心中,究竟如何看待这位‘昭宁公主’?属下也好知道,日后究竟该如何待她。”
燕钊顿了顿,说:“她只是昭宁公主,是我的夫人,没有其他了。”
杜言默然,不解地开口:“属下实在困惑。您连他高矮胖瘦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执着?”
燕钊没有立刻回答,待进了城门,才缓缓开口。
“我能有今日成就,凭得是手中弩机。杜先生可知,这弩机最早是如何做出来的?”
杜言道:“首先自然是将军天纵奇才,其次便是在临峣城中得大当家支持,所以……”
燕钊摇了摇头,打断他:“不,是在陈家村。”
他目光悠远,回忆往事。
“我小时候,眼里只有两件事,填饱肚子和不被人打死。我性子独,不讨人喜欢,从未得到过任何肯定,也不觉得这世上有何事值得我费心费力。只有她,会把我做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当成宝,会真心实意地夸我聪明。这些年我听过不少奉承,都不及当年唯一的信任有分量。”
“她送给我一把手钻,很贵,也很趁手。我用它做出了第一个像样的东西,是一个袖扣。当时只觉得做得顺手,如今回头看,弩机里的核心机关,跟那袖扣的关窍,一脉相承。在临峣城,也是她支持鼓励我研制连弩,我才第一次有了人生目标。”
“她接近我确实别有用心,但她也是第一个真心认可我鼓励我的人。她看我的眼神,是干净的,带着笑的。每次她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日子总会不知不觉变得有盼头起来,没那么难熬。”
说到这里,燕钊唇角上扬,柔软的笑意一闪而过,让杜言看得发怔。
燕钊转过头,看向杜言:“杜先生,我确实做不到像对待李晏那样待她。”
杜言叹道:“你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照办了。”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已快到午膳时间。
杜言押着载有李晏尸身的马车去往后院,头疼该如何向朝廷交差。
燕钊则径直来到苗悦的院子。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苗悦问柳娘:“你去问问,将军今天还过来吗?”
只要军务不忙,燕钊都会过来陪苗悦用饭。时间一长,两人习惯了这种陪伴,无需特意嘱咐,也会下意识等着对方的时间。
燕钊脚步微顿,露出笑意,方才的沉郁因为这寻常的牵挂淡了几分。
他掀帘走进屋。
苗悦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燕钊没有多言,视线扫过柳娘,命令道:“都出去。”
柳娘几人躬身退下。
待屋内只剩二人时,苗悦小心地问:“怎么了?”
燕钊道:“李晏死了。”
苗悦大惊,但很快反应过来,李晏是按他们约定好的计划进行的。
所以,自己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一个时辰前,在出城的路上。”燕钊答道,同时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苗悦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心中默算着时间。
李晏在现实中醒转后,会有一段昏沉不适的时期,恢复后再来唤醒自己。
按照离魂香的燃烧速度推算,她在这记忆世界里,或许只剩下一两日的时光。
可能更短。
燕钊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苗悦会记得。
她希望为这段长达三年的虚幻旅程,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三年里,虽有艰难,但更多的,是温暖与快乐。
她拥有过深刻纯粹的亲情,也体会过真诚坦荡的友情。
若能在离去前再体验一下“爱情”,那么,这场漫长的“梦”,可称得上别无遗憾了。
虽然时间不多了,但短短的爱情,也是爱情啊。
尤其有这样一个长得俊,能力强,又对自己好的现成男人在身边,这怎么不算工作福利呢。
苗悦偷偷看了眼燕钊。
她的沉默与冷静,落在燕钊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按常理,听到李晏的死讯,她绝不该如此平静,甚至显得淡漠。
她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燕钊心中生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