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满城钟鼓齐鸣,响彻九阙宫城。
崇宁登基之日定在立冬。
那日天气格外地晴,万里无云,日光从东面宫墙上升起来时,将太和殿前汉白玉丹陛上凝结的薄霜映得一片莹白,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银。
崇宁穿着一身玄色的衮冕,十二旒的冕冠垂下来,一步一步走过那漫长的丹陛,脚步声沉稳而笃定,回响在空旷的广场上。
百官伏地,山呼万岁。
邬敬舆站在百官之,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念着登基诏书:
“……维元庆十三年十一月廿九,皇女望舒,敬承天命,即皇帝位。改元永徽,大赦天下。”
谢令仪上前两步,将那方玉印双手奉上,按新朝服制,重新跪拜。
“臣谢令仪,恭请圣安。”
崇宁接过印信,抚过其上刻着的“敕命之宝”四字,抬起眼来:
“朕非以兰氏血脉自矜,乃以天下为念。朕当以民生为本,以公义为尺,与诸位共治此国。”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在宫城上空回荡,惊起几只在飞檐间栖息的寒鸦,扑棱棱地掠过天际,很快便消失在深秋灰蓝的天幕里。
风从朱雀门的方向吹过来,将谢令仪官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微微眯起眼睛,日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真好。
她想着。
这天下,终于有一位女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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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元后第三日,谢令仪被单独召入内殿。
崇宁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新绘的户部勘合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了各道州的田亩与户数。她见谢令仪进来,放下笔,朝对面的座椅扬了扬下巴,道:“坐。”
谢令仪依言落座,目光落在崇宁眉眼之间,见她精神好了许多,便笑道:“陛下今日气色不错,看来白芷的安胎方子当真有效。”
崇宁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将那卷勘合图调转过来,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两税法的事,邬相已经拟了大纲,但细则还得你来定。户部的事,你比邬相熟。”
谢令仪接过图纸,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大体框架没有问题。臣需与各道州的刺史再核对一轮田亩数,陈年旧账恐怕有不少漏洞。若要在明年春耕前推行,时间有些紧。”
“紧也要做。”崇宁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喙,“大晟的国库快空了,不能再等。那些世家手里的隐田,该清的都要清出来。”
“是,陛下,臣加班加点也定会完成的,您放心吧。”谢令仪笑着应下。
“欸,别急着走。”崇宁道,“还有一事要请沈妈妈和濯珠去办。”
“陛下还真是逮着我的人用啊。”谢令仪笑道,“陛下有何吩咐。”
“我打算对外说,姜渊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后来是他双生的兄弟,被杨家余孽推出来冒充驸马,意图借我的身份谋反。真正的姜渊是为护我周全而死。”
“明日这消息便从一盏春风传出去,陛下放心。姜渊的事,臣会以户部的名义拟一份公文存档,不会留下任何破绽。”谢令仪道,“陛下考虑周全,只说这个孩子是驸马姜渊的遗腹子,于这个孩子、于朝局而言,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办事,我放心。”崇宁将那枚玉佩收回袖中,笑了笑,“钦天监和礼部那些人又递了折子来了。说什么陛下有孕在身,龙体虚弱,应当先立储君以固国本。折子上列了几个名字,都是那些未成年的皇子,最大的不过九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讥诮。
“他们哪是担心我的身体。”崇宁嗤笑一声,“是就盼着我生产时出些事,好推那些年幼的皇子出来做傀儡。”
“定是我那便宜父亲带的头,还想着再搏一搏。陛下也是心善,还留着他尸位素餐呢?”
“你倒是大义灭亲,这动了你父亲,你那些叔伯和他的门生故旧不会连夜来宫中找我死谏吧?”
“陛下您给我再升升职,不就堵上他们的嘴了?”谢令仪一本正经道,“不行的话,把我祖母起复了呗,邬老翁一把年纪还在兢兢业业,我祖母比他还年轻二十岁呢。”
“外头传说你是朕的宠臣,还真是每天都跟朕蹬鼻子上脸的。”崇宁笑道。
“陛下,他们那是忮忌我,我明明是纯臣。”
“你是朕的解语花。”崇宁点头道,“不过说起来朕总觉得亏欠你良多,你为我走了那么多险路,吃了那么多苦。现下裴昭珩为了大晟,又回北境领兵与乌孙和契丹交战,竟是一天好日子都没叫你们过上。”
“陛下,这些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白夫人也回淮南镇守南方去了呢。但若陛下实在是觉得亏欠了臣,给臣准备准备大婚呗。两次没结成,陛下,这次你赐婚得让我俩成了吧。”
谢令仪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翊珠的捷报,
“陛下,谢大人,北境大捷。乌孙和契丹被裴将军父子一路追击了三千余里,已经遣使求和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崇宁和谢令仪接过军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邬敬舆已经闻讯赶来,站在门口听闻此言老眼一亮,抚须道:“好啊好啊!镇国公和裴世子这一仗打完,北境至少能太平三十年。”
“这边境安稳了,百姓才能真的安居乐业啊。”崇宁点点了头,将军报折好搁在案上:“传朕旨意,着裴昭珩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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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北境大捷的消息传回京中,朝中的风向便在缓缓地改变,那些在杨家之乱中摇摆不定的旧臣陆续上表请罪,女帝仁德,只不轻不重地罚了俸禄便轻轻揭过,真正撤换的,是那些在乱中主动倒向杨延之的人。
谢儆是其中之一。
次日的傍晚,一封罢黜诏书送到了谢府。那诏书写得简短,只寥寥数语,大意是谢儆身为礼部尚书,未能尽忠职守,着即革去本职,勒令闭门思过,其尚书左仆射的加衔亦一并褫夺,其子谢承奕于杨氏之乱知情不报,助纣为虐,流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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