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第一场霜降下来时,上京城的气候已经凉透了。太和殿前的玉兰落了满地的叶子,被晨风推着往墙角聚拢,堆成一层薄薄的枯黄。
两个月余,天子都没能再回御书房。
白芷的汤药虽拔除了他体内积存的大部分毒素,到底那一场漫长的囚禁已经掏空了他大半年岁的底子,他如今能撑着在暖阁里坐一整个下午,已是难得。
崇宁坐在他对面,暖阁里烧了地龙,温度比室外高出许多,窗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头的日光滤得柔和而朦胧。
天子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崇宁面上。隔着一道窗棂漏进来的秋阳,她比月前似乎丰润了一些,眼底那层因连日奔波而积下的疲惫已经褪去了大半。
天子的声音带着久病之后的沙哑和迟缓:“望舒,当年之事,父皇确实有错,那些真相若你知晓了,便不要走父皇的老路了。”
父皇这几日虽清醒了,但对往事仍是讳莫如深,倒难得与她主动提起此事,崇宁愣了一下才道:“父皇,您说。”
“当年杨家的事,是朕默许的。”天子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朕那时候刚坐稳这个位子不久,崔家势大,杨家势更大。德妃在入宫前就与严显纯有了尾,生下的孩子被记在杨昱名下,便是后来的杨延之。你母后给华阳下了毒,派去的太医说是剧毒已经没救了,我舍不得处置你母后,便将这事嫁祸给了德妃和杨家,又派苏文远去处理干净。后来更是顺势用此为要挟,削了崔家的权。”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卷帛书的边缘轻轻抚过:“朕借着崔家的手拔了杨家,借着裴家稳了北境,又忌惮裴氏成为第二个杨家,又想着用陈家与裴家互相消耗,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折了对我最忠心的大将。朕以为自己做得很聪明,可说到底,不过是把别人当刀,失了人心,最后满盘皆输。”
他说完那番话后,沉默了许久,像是把压了半生的重量从肩上卸了下来,整个人反而显出几分空荡荡的轻飘来。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
崇宁沉默片刻,开口:“女儿也恨过您,还恨过母后,你们生了我,却又抛弃了我。我跟着姑姑,以为我又有家了,可短短几年,你们又剥夺了我为数不多的幸福。我恨您打压崔家又纵容母后,恨您舍弃杨家,恨您让苏文远在朝中横行多年。可女儿想了很多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天子那张因久病而干瘪憔悴的面容上:
“父皇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在帝王家孤立无援之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只为保住自己手中那一点权柄。您不信任任何人,是因为您不敢。您亲眼看着先帝如何处置那些功高盖主的旧臣,便以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只有心狠手辣才能保得住自己。”
天子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崇宁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叹息:
“可女儿不会走父皇的老路。女儿见过母后临死前的悔意,见过元佑倒在瓮村的血泊里,见过杨延之在太和殿前自戕。女儿也知道,若是心里只有权术和猜忌,到最后不过是孤家寡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儿要做的,不是攥紧那把椅子,是把这把椅子坐稳了,不会再因为一个人的私心,让那么多无辜的人丢了性命。”
天子睁开了眼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目光落在崇宁脸上。
“望舒,”他的声音又低又涩,有些沮丧,“你把那卷帛书拿过来。”
“朕要在那底下,加一道罪己诏。”
天子闭上眼,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道很远的河,从对岸飘过来。崇宁一字一字地记着,笔锋沉稳,没有一处勾连潦草。
“朕……即位二十三年,自恃天命,不修德行。初年治政,尚存惕厉,及位渐固,渐生骄矜。信任佞臣,猜忌良将,使忠臣不得其志,使百姓困于苛政。华阳长公主兰青玥,朕之胞妹也,朕忌其声望,默许奸人构陷,致其含冤而殁。弘农杨氏,世有勋劳,朕因一己之疑,纵苏文远、崔氏等罗织其罪,使满门忠烈化为灰烬。镇北军裴氏,累世戍边,朕忌其权重,坐视其遭人诬陷而不为辩白,致使名将含恨于诏狱……”
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气力已经用到了尽头。
“……今朕自知罪戾深重,上负天心,下亏臣民。愿以残躯谢天下,万望后世为君者,以朕为戒。勿以猜忌失忠良,勿以权术害苍生。若得一人以民心为念,朕虽死九泉,亦可瞑目矣。”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暖阁里静了很久。
崇宁搁下笔,将那卷帛书捧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双手呈到天子面前。
天子伸手接过,指尖在那道新添的墨痕上极轻地抚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已经近乎气音:“望舒,朕死后,这天下就交给你了,你能原谅父皇吗?”
崇宁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当夜三更,徐安轻轻叩响了崇宁公主府寝殿的门,声音低而急促:“殿下,陛下驾崩了。”
崇宁披衣起身,站在窗边,看见天际的启明星正悬在太和殿飞檐的上方。
走到天子床前,只见他枕边压着一卷写了一半的《周易》,书页间夹着一片半枯的桂叶,是暖阁窗外那棵老桂树上落下来的,被他收在书中,不知放了多久。
说起来这桂树还是天子当年刚登基时与母后陪着自己一起种的,那样美好的时光并不长久,没想到这一晃二十年也过去了。
崇宁一时有些怅惘。
“殿下,陛下走时很安详。”徐安低头道,“唯一的遗愿是想同崔后葬在一处。”
“他同母后争来争去一辈子,到头来却还要共处一室么?”崇宁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过身来,“传礼部、太常寺、钦天监入宫,议大行皇帝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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