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谢平之在套他的话,也因此笃定,陛下在行宫所做之事,谢平之心知肚明。
裴衍目视着他,神色很是坦然:“行宫之内,多是宫人们与禁军护卫往来,各司其职,少有孤身独行之人。下官适才见那名太监独自捧着一物,用丝绢严严实实盖着,低头疾行,避人耳目,形迹实在可疑,这才多了个心眼,想一探究竟。”
谢平之转过头来定定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辨认他此话是真是假,末了,又收回了目光,漫不经心道:“即便混入了刺客,也不是冲着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来的,你又何必这般在意?”
血月
◎放你爹的狗屁!◎
谢平之这番话,若是旁人听了,只怕要心惊肉跳。
天子安危重于一切,尽心护驾乃是臣子本分。
置天子安危于不顾,便是目无君父,暗通异心,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此处并非什么隐蔽之处。
裴衍心下觉得,以谢平之的城府,这些话他断然不会随便说出口。可他又比谁都清楚,谢平之这脱口而出的淡漠,才是剥去所有清誉与伪装后,最真实的本心。
人前满口法度纲常、君臣大义,人后却凉薄至此,陛下的生死、江山的安稳,于他而言,竟轻贱到这般地步。
他不禁好奇谢平之所图究竟为何。
裴衍下意识扫了眼旁边的小径,这才道:“下官还以为大人与陛下交情深厚。”
谢平之微微怔住,朗笑了一声:“君臣之间何来交情?”
他看着裴衍,突然问:“你可知陛下当年是如何不费一兵一卒登上帝位的吗?”
自古以来,夺位之争多的是刀光剑影,骨肉相残,能兵不血刃被拥立登基的,极为少数。
裴衍只知当年先帝病重,朝中尚未立储。
当今陛下之所以能从诸王倾轧里杀出一条通天路,根基有二。
一有陆氏的定远军拥护,二则靠郭家斡旋,稳住世家大族之心。
也正因知晓兵权和世族对皇权的威胁性,历代天子才会如此忌惮功高震主,世家弄权。
可谢平之突然提及此事,又是为何?
裴衍默然看了他一会,才道:“略知一二。”
谢平之道:“君王要以兵权立身,却也需时时提防这兵权的反噬,要借世家之力稳固朝堂,又难以摆脱世家擅权,皇权与这两者难以维持平衡局面时,便要狠下心来削头去脑,杀伐立威,方能稳住大局,定远侯与郭家身为两大外戚,有从龙之功,最后不也是死路一条吗?你我之所以能站在此处,也只因暂时未影响到大局罢了。”
裴衍却道:“郭家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可定远侯一生忠良,死后还背着通敌走私的罪名,大人当真问心无愧吗?”
谢平之面色一凝,久久注视他,眼中生出了一种陌生的审视,沉声道:“你们果然知道了不少,可知道太多于你们而言并非好事。”
他竟然毫不遮掩,就这样承认了。
裴衍登时有了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