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牧闻言并无太大反应,只道:“你也觉得是太子要杀公主?”
裴衍思量片刻,话锋一转:“臣不知全貌,不敢擅断,只是公主乃天潢贵胄,出行遇袭,终归是因身边护卫人手不足、防备疏漏所致。如今朝中官员横死、东宫卫队生乱,分明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唯恐天下不乱,臣愚见,为免朝中动荡,无论是东宫还是公主府,都应早做防备。”
言外之意,你要让李嫣替你平衡朝堂,就得给她足够的人手来保护她的安全。
听到这里,李牧眸光微微垂下,若有所思。
李显到底是唯一的皇子,虽说被幽禁东宫,但只要皇帝一日不废太子,朝中那些拥护东宫的臣子,便一日不肯死心,私下联合正欲上奏替太子辩白。
谁料,不知从哪传出来的消息,言道郭相死前最后见的人便是太子,而郭相死后没多久,昔日追随他的故吏便接连被杀。
更巧的是,同一个晚上,连前去送别郭家小姐的晋平公主都惨遭伏击。
听闻消息的官员无不骇然色变,心思敏锐些的,更是越想越觉脊背发凉。
想当初郭甫云在刑部大牢意外暴毙,便让许多人心生疑虑,如今桩桩件件的事串在一起,矛头更是直指东宫,一时间,朝野上下暗流汹涌,人人自危。
要知道,拥护东宫的大多数人从前可都是以郭家马首是瞻的,只是谁也没想到太子竟能心狠到此等地步,连外祖父都下手?
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凑在一起,理清思路后,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帝王心术,最是凉薄,东宫那位将来可是要继承大统的,咱们这些手握田产兵权,占着朝堂席位的世家,在他眼里就是威胁!如今位置还没坐稳就急着对郭相旧部下手,将来一旦根基稳固,咱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说话的是太子太傅,出身博陵崔氏,家族世代执掌礼部,在文坛与朝堂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他捻着胡须冷笑道,“枉费我等尽心辅佐,教他帝王之术,助他稳固东宫之位,到头来,竟成了他眼中必先除之的赘疣!”
“只叹当今皇室子嗣单薄,若闻贵人能诞下皇子,将来这朝堂之上尚有制衡东宫的余地,否则……唉!”
“此话也不尽然!幼子势弱,哪能与东宫抗衡?”
“是啊!太子连公主都敢下手,区区一个腹中龙嗣,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人心惶惶。
倒是刘琨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盏,呷了一口雨前龙井,而后将茶盏“嗒”地一声搁回托上,面上甚至挂着些微的笑意。
王霖就坐在他旁边,打量了他一眼道:“刘大人看起来好像全然不担心自己的前程?”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刘琨眉梢一动,眼神从在座几人脸上一扫而过,不以为然道:“要我说,诸位大人不必过于焦虑,京畿卫不是说晋平公主性命无虞吗?有她在,何必担心世家无路可走?别忘了,当初陛下执意推行新制,全靠她在其中转圜,替世家挽回了余地,否则如今弘文馆,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此言一出,王霖立马点头认同。
想当初他为了求陛下放王明川一条生路,在太极殿外跪了那么久都无济于事,而李嫣从太极殿走后,陛下便召他入殿,提起新制一事,并允诺放王明川一马。可见那日李嫣在殿内,定是替他说了话。
虽说她并非全然为了帮他,但君子尚且论迹不论心,就冲自家儿子因此保住了性命,他于情于理都欠李嫣一个人情。
可崔太傅当下便质疑道:“女流之辈,即便有几分本事又有什么用?朝堂之上从没有女子立足之地。陛下如今信重她,不过是因皇室子嗣单薄,无人可用罢了。”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语气里满是不屑,“待日后,陛下有了其他皇子,你我自当是要择一合适人选为储君,难不成还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女子身上?”
王霖一时无言。
刘琨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自从跟了李嫣,短短半年他已经混上了御史大夫的位置,本来听说李嫣出事,他还愁得一晚上睡不着觉,生怕靠山一倒,自己这官椅还没坐热就要被拉下来。
可偏偏李嫣是真有本事,不但活着回来了,还一通操作把东宫干得人仰马翻,这份能耐,将来未必有皇子能企及,此刻若还拘泥于男女之别,看不清形势,才是真正愚不可及。
想着,他心里暗道:肤浅!一群笨蛋!
可面上却半点都没显露,依旧笑呵呵道:“崔老言之有理。”
反正你们现在不抱大腿,将来可别说我没给你们指过明路。
几人一番商讨后,达成了共识,谁也不要为东宫出头,至于将来,且行且看吧。
刘琨自然没意见,转头就往公主府去,打算把这事告诉李嫣。
一到公主府,最先入目的是前庭堆得小山似的赏赐之物,刘琨粗略一看,除了层层堆叠,足有半人高的锦缎绫罗,还有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南海明珠串,以及几箱封存完好的名贵药材,皆是稀世珍品,至于剩下几箱,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但左右都是御赐的礼品。
再往里走,便见几个太医立在院子里等候,不过游女史领着他走的是旁边的小径,倒没和太医们碰上面,走到最里面的庭院,远远地,竟听见了一阵哭声。
呜呜咽咽的,听着很是伤心。
刘琨脚步一滞,内心惊道,听这阵势……公主该不会摔得缺胳膊少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