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垂手立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其实殿下早在半年前便将暗卫之事禀明陛下,还将无夜阁半数以上的人手归入禁军,暗中替陛下侦查情报,执行任务。只留下少数人手用于护卫,不过陛下并不知晓世子便是无夜阁阁主,也不知道所有送入宫里的消息,都要先经过世子的手。太子本欲趁机诬陷我们的人是刺客,却被世子当面挑破,杀他个措手不及。”
裴衍闻言,终于明白李嫣说的那句“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是何意思。
半年之前……那便是郭皇后崩逝的那段时间。
陛下突然赐下公主府,给予李嫣无上殊荣,还默许她插手朝政,原来竟是有这么一层缘故。
也是,以当今陛下的心性,若不是探清了李嫣的底牌,怎可能轻易放权?
想了一想,他又问:“朝中有四名官员一夜之间暴毙,此事是否与无夜阁有关?”
青鸾坦然道:“裴大人这话说的,没有殿下的命令,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擅自行事?”说着,她眉头一皱,又道,“大人未免把我们无夜阁想得忒坏了。”
裴衍半信半疑,只因他想起上一世因促成定远侯通敌案而被李嫣暗杀的那群官员里,就有这几个人。
可为何偏偏选了这几人呢?
凝神片刻,他抬眸看向青鸾,眼中带着几分洞察的意味,询问道:“若我没猜错,那几个人应是从前郭相的旧部吧?”
青鸾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裴衍眉心微微一动,显然不信。
青鸾面色如常,半点撒谎的样子也瞧不出来,忽地侧耳一听:“殿下好像醒了,我去看看。”
望着她利落离去的背影,裴衍若有所思。
李嫣昨夜几乎一宿没睡。
本来因为白日睡过了,夜里便不太困,加上心里堵着一口气,翻来覆去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合眼眯了一会,醒来时,裴衍已经不在了。
青鸾把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她听,连同裴衍问起暗杀官员之事也一同说了。
李嫣扫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膳,问道:“他去哪了?”
青鸾道:“裴大人担心消失太久,回头京畿卫的人会起疑,便先去与他们汇合,而且朝中出了命案,估计陛下很快便会传召他入宫。”
李嫣默然一瞬,吩咐道:“给京畿卫放点消息,就说找到了我的行踪。”
一群笨蛋
◎反正你们现在不抱大腿,将来可别说我没给你们指过明路。◎
京畿卫寻到李嫣的踪迹后,当即派人快马加鞭往宫里报信。
李牧一大早传召谢平之和裴衍入宫议事,为的正是前日四名官员离奇暴毙的案子。
消息是闻奚亲自进宫禀报的。
李牧一张阴沉的脸终于有了几分喜色,只道:“活着便好,活着便好!”说完,他又问,“可有受伤?”
闻奚道:“据说公主坠崖后被附近的村民所救,昏迷了两日,至于伤势……”他想了想道,“公主毕竟金枝玉叶,底下人虽找到了人,但万万不敢打探更多,恐怕得让太医诊治一番,方能知晓。”
李牧一听,是这么个理。
谢平之闻言却是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裴衍。
裴衍目光垂落在官服袖袍的云纹上,突然开口道:“黑风崖高一百七十丈,崖壁虽有斜枝野藤,但秦世子此等习武之人都遍体鳞伤,公主殿下娇贵之躯,又能好到哪去?能侥幸活下来已是上天垂怜。”
言外之意,那么凶险的地方掉下来,受伤与否,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殿内几人心底骤然一惊,目光皆朝他看来,他却好似浑然不觉,接着道,“听闻此番东宫卫队出动上百人,且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而公主府所有护卫加起来也不过数十人,当晚若非秦世子随行,公主殿下难逃一死。”
话至此处,站在一旁的闻奚都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汗。
早听说这位裴大人言辞刚硬,谁的面子也不给,没想到竟直言不讳到这种地步了吗?
那可是皇帝啊!
李牧脸色微变,盯了他半晌道:“你这是在指责朕假仁假义?”
众人无不噤声。
袁述眼睛微微一闭,深感汗流浃背了。
裴衍顿了一顿,不卑不亢道:“臣不敢。”
谢平之看了他一眼,才道:“裴大人这是关心则乱了。”
李牧看不太出生气,起身踱步,扫了眼他手上缠的绷带,半晌,忽然道:“你们都退下。”
闻奚和谢平之抬头一看,见李牧的目光落在裴衍身上,当即了然,眼帘一搭,告退出了太极殿。
裴衍静立在殿中。
天子的威严,自上压下。若换做其他人,早在周围人退出去后便已惴惴不安,但裴衍却是脊背直挺如松,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派沉静肃穆。
李牧问道:“东宫卫队有人私自调兵,伏击公主,此事你怎么看?”
裴衍眉头微蹙,看向李牧,道:“擅自调兵伏击皇亲,已是株连九族的死罪,臣记得那东宫卫队统领张蔺,乃是太子乳母的亲侄,自十岁起便伴在太子身侧,忠心耿耿,数次舍命护太子周全。以其心性,断不会轻易被人收买,此案恐另有内情。”
换做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推了个替罪羔羊出来,陛下洞悉内情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李嫣即便真的死了,只怕陛下也未必会真的动太子,更何况李嫣活下来了。
既然都活着,于帝王而言,重要的便不是真相,而是朝堂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