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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第1页）

上铺那儿静了约莫三秒钟。

接着，那半截枯瘦得像老树根一样的黑指头猛地缩了回去。上铺那床雪白的被褥底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像是耗子啃木头般的悉悉索索声。

贺铮这会儿已经把裤腰带胡乱扎上了，虽说后腰那块儿酸得他直打晃，可那股子护短的匪气还是撑着他站了起来。他一把挡在许逾白跟前，两只拳头攥得嘎吱响，古铜色的皮肉在这窄小的单间里晃出一股子野性。

“滚下来！再不下来，老子一锹柄把你那脑袋给夯进裤裆里去！”

“哎哟……老三，轻点声……这省城的火车站，你这嗓门儿能把钟楼上的鸽子都惊飞喽。”

一个极其沙哑、像是拿砂纸在铁锅底上狠命磨过的调子，顺着上铺的边缘飘了下来。

随着这声动静，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那老头瞅着得有六七十岁了，一张脸皱得像个风干了三年的苦瓜，头发稀稀拉拉几根白毛，最扎眼的是那双眼，浑浊里透着股子见惯了死人堆的精明。

贺铮一瞧见这脸，手里的劲儿就松了一半，眼珠子瞪圆了：“齐老头？你他妈不是在大队部那个牛棚里咳血等死吗？咋钻到北京的软卧上来了？”

这老头是上河村牛棚里住着的，是个老右派，据说以前也是京城里大医院里的。贺铮平时去山上打野果子，偶尔会顺手给这老头扔两个，算是个半生不熟的交情。

齐老头嘿嘿干笑两声，在那雪白的床单上蹭了蹭脚底板上的泥，慢吞吞地翻身下来。他身板轻得跟片干叶子似的，落地的动静还没贺铮放个屁响。

“老头子我再不跑，就真得死在那堆烂泥地里喂长虫了。”齐老头瞅了瞅贺铮那身紧绷绷的军绿外套，又拿眼扫过许逾白那张冷如冰雕的脸，嘴角的褶子深了三分。

“许二少爷，老头子我躲在上头听了您一宿的戏，这耳膜子都快被您那点子‘折腾劲儿’给震穿了。您看在贺老三那几个野果子的分上，能不能带我这截入土的木头，一起进那紫禁城的红墙里避避雨？”

许逾白盯着齐老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那支钢笔上极其缓慢地转了一圈。

“刁大队长刚才在走廊里那一通闹腾，你就在上面趴着？”许逾白问了一句。

“趴着呢，连大气都没敢喘。”齐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旱烟叶子，在那鼻尖底下嗅了嗅，没敢点火，“老头子我虽然眼花了，可耳朵灵。刚才那姓刁的拿那照片给贺老三看的时候，我就想跳下来告诉你们……那照片上的人，不是逾白他爹。”

贺铮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回头瞅向许逾白。

刚才在大队部，他一瞧见那张照片上跟许逾白有几分神似的男人，心都凉了半截。那孙干事口口声声说是特务，是反革命。

“不是他爹？”贺铮一把揪住齐老头的领子，那只大手几乎把老头整个人给提溜了起来，“那是谁？”

“那是许家的老大，逾白的亲哥哥。”齐老头被晃得咳嗽了两声，眼泪花都出来了，“也是十年前，第一个把许家老爷子送进局子里的……那个‘功臣’。”

单间里的空气在那一秒钟，冷得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冷气。

许逾白脸上的笑彻底散了个干净。他站起身，也不管脚底下那暗红的地毯软不软，一步步走到了齐老头跟前。

他那双细长的手，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齐老头那破烂不堪的领口，指尖甚至碰到了老头脖子上那层松垮垮的皮。

“齐叔，北京城里的人都说你死在路上了。没想到，你这老骨头，比我许逾白的命还硬。”

许逾白的声音哑得厉害，在那股子火车“哐当哐当”的背景音里，显出一种极其扭曲的温柔。

“想进红墙避雨？成。不过你得告诉我，是谁让你在这车厢里等我的。我那个在大院里当‘功臣’的哥哥，还是……那个正等着给我收尸的老爷子？”

齐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许逾白脸上打了个转，突然猛地一矮身子，跪在了那红地毯上，脑门子在那硬地板上极其响亮地磕了一个响头。

“是您自个儿，少爷。”

“我？”

“十年前，您被送走的前一个晚上，在书房的那根房梁下头，给我留了一张纸条。”齐老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那种大梦初醒的惊恐，“您说，十年后的今天，若您不死，必会坐着省城的这趟快车回京。您让我一定要在这儿候着，说要带我回去……看看那场还没烧完的大火。”

贺铮听得后脑勺嗖嗖地冒凉风。他瞅着跟前这白白净净、甚至还带点儿病弱劲儿的许逾白。

十年前？

这小子十年前才多大？那时候就就算准了自个儿会回京？

他突然觉得，自个儿手里攥着的不是个落难少爷，是个早就在这世道里把自己剥成了白骨的老妖精。

“铮哥。”许逾白突然回过头，对着贺铮招了招手。

贺铮僵在那儿，两条大腿根儿这会儿酸软得厉害，可脚底下却像是不听使唤，磨蹭着挪了过去。

许逾白拉过贺铮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强行按在了齐老头的后脑勺上。

“帮齐叔把那身破烂裳给换了。既然要跟着咱们进京，就得有个‘内人’家属的样。”

许逾白说着，眼神从贺铮手腕那根红头绳，一路扫到了贺铮因为局促而紧绷的胸肌。

“齐叔，这位是贺铮，我亲自挑的。”

许逾白在那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指尖在贺铮的手心里用力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