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量了三个小时,差不多了吧,”沈思渡看着他的侧脸,“其实我刚才想改来着。”
“改什么?”
“想把‘留在国内’改成‘留在上海’。”
游邈转过头。
沈思渡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你觉得周晟能看懂吗?”
游邈把手机还给他:“发吧。”
“你还没回答我,”沈思渡仰头看着游邈,“写‘上海’,是不是更准确一点?”
游邈站起身,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看不看懂不重要。”
他没有再注视着沈思渡,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转身走向浴室。
沈思渡看着那道背影,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
游邈的脚步定住了。
“还有事?”
“嗯……没有。”沈思渡坐在床沿仰起头,尾音拖出一点极尽坦然的软和,带着成年人之间明知故问的招惹,“就是确认一下……要泡澡吗?”
游邈转过身,眼睫半垂。
一坐一站,再加上极高的身形差带来了天然的压制。他盯着沈思渡的眼睛,目光沉稳,不带任何急色的轻浮,只剩下最直白的,看穿一切的锁定。
沈思渡承受着这道视线,没有丝毫闪躲,眼里甚至带着一点得逞后的从容。
游邈看了他两秒,神情依旧淡淡,喉结却细微地滚了一下。
水声从磨砂玻璃门后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雾气。
沈思渡退回床沿,背脊抵着枕头,目光定格在浴室的方向。
他原本打算等。
但今天太长了。从杭州到上海,从剖开过去的供述到当下这瞬间,从童年那个不见天日的夏天,一路跋涉到十七楼的这张床。他的身体像一台终于跑完全程的机器,零件还在,力气却已经抽空了。
极度的困倦慢慢压制了清醒,沈思渡使劲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听觉还在强撑,他听见水声停了,听见门打开,听见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很轻,很慢。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游邈出来的时候,沈思渡已经睡着了。
没有盖被子,露出一小段侧腰的皮肤。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呼吸很沉,仿佛身体透支到极点的休眠,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游邈站在浴室门口,湿发滴着水,浴袍带子松垮地系在腰间,他随手抹去下颌的水珠,走到床边。
昏黄的灯光把沈思渡圈禁在一小块明亮的区域里。
轮廓柔软得不像他清醒时的样子,光线沿着鼻梁和眉骨的走势铺陈开,勾勒出极佳的骨相。
但这份皮囊底下全是透支的痕迹:眼底浓重的青灰,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因为过分瘦削而显得有些硌人的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