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季云枫似乎有些紧张,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季时安原本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察觉到季云深的异样,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季云深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话,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他将季云枫的话转述给季时安。季时安也愣住了,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老宅?一起吃饭?爷爷主动提出?这太不寻常了。
傍晚,季云深亲自开车,载着季时安,驶向那座熟悉的季家老宅。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给这座暮气沉沉的宅邸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佣人早已接到吩咐,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主楼后的玻璃花房。
这里被季宗临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阳光茶室,摆满了各色珍稀花卉,是他近年来最常待的地方之一。
他们走进去时,季宗临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一片开得正盛的蝴蝶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略显佝偻的背上。
季云枫和谭玲玲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季时欣则蹲在一盆兰花前,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触花瓣。听到脚步声,几人都回过头来。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季云枫连忙起身,脸上带着些微的不自然和努力挤出的笑容:“云深,时安,回来了。过来坐吧。”
谭玲玲也站起来,看着季时安,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说:“回来了就好。”
季时欣眼睛一亮,想扑过来,又看了看爷爷的背影,硬生生刹住脚步,只对季时安和季云深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季宗临缓缓转动轮椅,面向他们。
数月未见,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也不复往日的锐利逼人,显得有些浑浊,但此刻却很平静。
他的目光,先落在季云深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疲惫,也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季云深身旁的季时安。
季时安挺直背脊,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眼神清澈。
季宗临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移开视线,指了指花房中央那张铺着洁白桌布、已经摆好几道家常菜肴的圆桌,用有些含糊、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坐吧,吃饭。”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没有预想中的任何冲突或尴尬的话语。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吃饭”,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插进了那扇紧闭多年的、名为“家”的门锁。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季时欣偶尔压低声音的几句“这个好吃”,“爷爷你尝尝这个”。
季云枫和谭玲玲显然很紧张,不停地给季时安和季云深夹菜,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季云深神色如常,举止优雅地用餐,偶尔回应季云枫一两句关于季氏近况的询问,语气平淡。
季时安也吃得不多,但姿态从容,默默观察着桌边的每一个人。
季宗临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慢慢喝着汤,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桌上的某一点,仿佛神游天外。
直到一顿饭接近尾声,他才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看向季云深和季时安。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直接,也更加……苍凉。
“云深,”他开口,声音依旧含糊,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这些年,我管你,管得严,也……逼得紧。”
“总觉得,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就该按我画的路走,扛起季家,光大门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吃力,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忘了,你虽然姓季,终究……不是我亲生的。”
“你有你的想法,你的路,我拿季家的担子压你,拿养育之恩绑你,是我不对。”
这番话,从一个曾经强势到不容置疑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带着病后的虚弱和迟来的反思,重重地砸在寂静的花房里。
季云枫和谭玲玲都震惊地看着父亲,季时欣也停下了动作,睁大了眼睛。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季云深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季宗临。
季宗临的目光,又转向季时安,有歉疚,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时安,你小时候,我没怎么管过你。后来你长大了,走了歪路,我只会骂,只会关,没想过你为什么会那样。”
“你二叔……”他看了一眼季云深,又看向季时安,声音更低,“他照顾你,我起初是放心的,可后来……”
他摇了摇头,仿佛不愿再回忆那些激烈的冲突。“人老了,病了,躺在那里动不了的时候,才会想很多。”
“想我这辈子,争强好胜,要面子,到头来,差点把家都折腾散了。”
他再次停顿,目光在季云深和季时安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他们始终交握、放在桌下的手上。
那两只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却紧紧相扣,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分开。
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释然的放弃。
“你们……”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却异常清晰,“既然认定了彼此,铁了心要在一起……那就,好好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