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只是胸口那股要炸开的疼痛逼着他,必须动起来,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他会窒息而死。
他跑到东城码头。
江水浩荡,货船往来。
她会不会乘船走了?
会不会就在某条即将启航的船上,望着这片她搅得天翻地覆的土地?
傅祺冲到岸边,抓住一个力夫:
“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梅子青裙子、很漂亮的姑娘?今天早上,或者昨晚?”
力夫被他赤红的眼睛吓到,连连摇头:
“没、没看见……”
傅祺松开手,又去问下一个,再下一个。
答案都一样。
她像一滴水,蒸了,消失了,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傅祺颓然跌坐在江边的石阶上。
晨雾未散,江水拍岸,湿冷的寒意浸透他单薄的青衫。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她房间,她听完他念诗,懒懒倚在榻上。
“傅祺,”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你这双手,该用来抄诗,不该沾这些脏事。”
他当时垂下眼,不敢看她,声音却执拗:
“为你,值得。”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他连为她的机会,都没有。
……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荀瑞脸上。
他立在码头暗处,一身墨绿军装制服笔挺如刀裁,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见傅祺颓然跌坐在石阶上,青衫被江水打湿,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荀瑞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他静静望着江面。
隐约能看见一艘客轮正缓缓驶离码头,驶向水天交接的茫茫处。
她会在这艘船上吗?
还是早已换了别的身份,走了别的路?
荀瑞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江北督军府的书房里,不会再有一个娇慵的身影,笑吟吟地给他送汤羹,倚在窗边研墨,或者趁他汇报军务时,偷偷往他茶盏里丢两颗冰糖。
那些深夜里悄悄送去药膏的忐忑,那些陪她誊抄账册至天明的寂静,那些目睹她在几个男人之间周旋时,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都随着那艘远去的客轮,一并沉入了江底。
他早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督军府,不属于百花楼,不属于江北任何一方势力,更不属于……任何人。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当这片土地真的失去了她的气息,荀瑞才惊觉,那钝痛早已深入骨髓。
也好。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却奇异地透出一丝释然。
这潭水太浑,太脏。
贺督军的算计,阎帮主的暴戾,林二爷的阴晴不定,傅大少爷的赎罪痴缠,聂少爷的偏执疯魔……还有他自己,这份见不得光、连嫉妒都显得僭越的守护。
哪一个配得上她?
她该是自由的。
像风一样,掠过浊世,不留痕迹。
哪怕从此,他再也见不到她。
……
柳府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