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撩开。
傅祺站在门内,有些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傅渡礼。
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清瘦单薄,穿着洗得白的青色旧布长衫,头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
面容有五六分与傅渡礼相似,都是清隽的底子,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被精心教养出的疏冷贵气,多了几分长期压抑下的沉郁和戒备。
尤其是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看人时总像隔了层厚厚的雾,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疏离。
傅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警惕,但很快便收敛下去,侧身让开:
“大哥,请进。”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摞旧书,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淡淡的霉味。
傅渡礼踏进屋内,目光扫过这过于清寒的居所,眉峰蹙了一下。
傅祺跟在他身后,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傅渡礼在屋内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傅祺站在一旁。
“大哥深夜前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傅祺声音很轻,带着习惯性的顺从。
傅渡礼看着他垂下的眼睫,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苍白的脸。
傅渡礼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百花楼,有个叫梨花的歌姬,最近名声很响。”
傅祺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知道梨花。
不,应该说,如今这江北城里,但凡有耳朵的,没几个人不知道梨花。
有关她的传言多如牛毛,且一个比一个离奇。
他没想到,大哥傅渡礼深夜造访,竟会提起这个名字。
“……是,略有耳闻。”
傅渡礼的目光落在他过于洗旧的青色长衫袖口上,那里有一小块墨渍。
“父亲的意思是,”傅渡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传达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让你去接近她。”
傅祺倏然抬起眼,深灰色的眸子里闪过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渡礼重复,语气平淡:
“让你去接近梨花。”
“大哥,我……”傅祺喉头紧。
他一个傅家最不起眼的庶子,去接近如今搅动江北风云、令林奚晖、阎锋、贺云铮那些人物都趋之若鹜的女人?
傅渡礼看着他眼底的惊疑与无措,琉璃灰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
“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甚至不需要让她知道你是傅家的人。”
“你只需要……”傅渡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像个对她好奇的普通年轻学子,或者,一个家境尚可、有些风雅爱好的读书人。”
“想办法进入百花楼,听到她唱的曲,最好……能与她说上话。”
傅祺隐隐明白了傅家的意图,这让他感到荒谬和耻辱。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涩地问。
“然后?”傅渡礼指尖轻轻叩了叩破旧的桌面。
“用你傅家子弟自幼修习的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去博取她的好感,去赢取她的信任。”
“让她觉得,你和那些只贪图她美色、权势、或用金钱砸人的男人不同。”
傅渡礼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傅祺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用他仅有的、从这冰冷宅院里艰难学到的那些东西,去骗取一个与他同样身不由己、甚至处境更加不堪的女子的好感和信任。
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