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颇有讶异:“江宁富庶,多少人想往此处去呢,你倒好,偏往偏僻地方去。”
“陛下曾问,为官为何,为权,为名,为利。”清晏轻轻摇头,“名不过后世之传,与臣无干;利者身外之物,良田美宅,金银细软之流,不过‘吃穿’二字;权或许好,但为权为官者多本末倒置,舍本逐末,臣不为那个。”
她站定在窗边,微笑道:“陛下为臣赐字太平,黄司农教导臣,太平世便是吃饱穿暖,臣想为铸太平世为官,权是手段,而非目的。”
小妮子这是有想法了。
皇帝瞧了她一会,原先不过是端仪怜她双亲流徙,她年纪尚幼,才特请了恩旨独赦她一人入京做这个名义上的养女,如今读了书,跟着黄天宝种了地,竟也有自己想法了。
年轻人,是该有些劲头。
“好吧,”皇帝没得法子,叫人来重新吊起画架,舆图便给收了起来,“朕问问陈子高剑南有什么县令的缺,你便正好去补上,京官外调还是平调,你难免给人嚼两句暗谪的舌根子了。”
清晏听这话没忙着谢恩,反倒笑着给皇帝捧来一盏茶:“陛下对臣照顾,是为李仆射事,虽如此,臣也身负太平期许,该是要应这期许的。”
她高举着那盏茶缓缓跪下,一张小脸便沉入窗格暗影:“臣谢陛下恩准此请。”
日影顺着窗格落在清晏背上,将人也划成了一块一块的,明暗不一。
她今日是这般想,明日呢,后日呢,也未必还是这般。皇帝忽而想到,多少人年少时有志,晚年时却没了心气呢。世上事多难测。
“你起来吧,”皇帝声音淡淡的,扶了清晏起身,从她手里拿下那盏茶。借花献佛的小妮子,这茶是如期沏了送来的,春初时节,按皇帝养生习惯沏的祁门红茶。
“若十年二十年后你还能如今日一般说话,才是修成了。”她笑道,顺便送顾清晏出去,“先去剑南长长见识,回来再与朕说考量吧。”
她考中也有三年,在京中也算观政过了,放出去也是应当的,年轻的士子,该有这一步。
皇帝立在宫道一侧,瞧着日头冷冷吊在鸱吻上,一时有些出神。
今年又是一年春闱了。早些时候便安排了李端仪主考,陈子高、韩再清等人同考,这阵子来京赶考的士子应当都已住下了,再过不得多少时日便要正式开考。
上一番端仪器重的学生是那般冤死,这一番总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吗。
她又看了那日头一眼,冷冷的,像个橘子,就那么吊在鸱吻旁边。今年是倒春寒,太阳也不见多少暖气儿,风一吹凉飕飕的。
“拿件披风来。”她没回头,淡淡吩咐道,“朕在宫中走走。”
后头没人应,只一件大氅落在肩上。
“我让人都回去了,你是要走走,还是要去看你那些男人?”
是法兰切斯卡。
皇帝半偏过头好笑瞥他一眼:“看哪个?阿斯兰带着人走了,宫里的老人么,看得厌了;新人么,又是黄毛小子,没什么趣儿。”
“啧……挑肥拣瘦的。”妖精弹了一下舌头,“那就去走走?你也好久没出过宫了,不像你了。”
是不像,可也架不住这两年事多,正经能出宫的机会也就夏天往揽春园避暑。
皇帝笑道:“其实想想,是有些小郎君看得少,你说说,秋水、纯生,进了宫就没瞧过几眼,而今年岁都过去了。”
“那不是你瞧不上么……”妖精白她一眼,并着皇帝一路走上宫道。
从栖梧宫往南,隔着盈昃殿,是皇后居所步蟾宫,往东往西都是侍君居所,一路围着御花园同太液池,再往北便是出了玄武门,外头还有些前朝的废苑。
西苑如今已改了漠北王公的官邸,北苑同先帝的流芳宫仍旧是颓圮残垣。
皇帝缓缓走过东六宫门,往里望了一眼,忽而轻声道:“其实应该多看看希形的,他也入宫十二年了。”
“是啊,每天替你忙前忙后的,也没见你对他多好。”法兰切斯卡跟着点头,“去看看?”
“去看看吧。”
妖精应声走了两步正要去开路,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沈希形?”他半仰着头瞧清仪宫的牌匾,“我在想,你不是喜欢活泼的么,他原来进宫也挺能说会道的,跟谢和春差不多,你怎么只记得谢和春不记得他?”
皇帝给妖精问得一愣。
似乎是,希形才入宫的时候,不是如今的沉闷性子,他也曾与皇帝说过他亲爹的坏话。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总是愁眉苦脸的,见不着喜色。
“这可是我答不上的了,感情的事哪有好勉强,往前推十年,你能想着阿斯兰是宫里最受宠的么?”
妖精忍不住露出一脸苦相:“那谁能想到啊,我还想他肯定什么时候给你捅一刀,结果他都那样了还要回宫,跟被下了降头似的——你给他下药啦?”
皇帝给他说得大笑:“那可不是下药了,那得是下蛊!你听过吧,苗疆的蛊虫,能控制人心神的。”
“没那回事,我跟……”
妖精没说完,已经一眼瞧见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内侍了。
“陛下,陛下,李仆射与陈尚书在栖梧宫外求见!”
皇帝一愣,转眼瞧去,希形已听见动静出来迎接了。
“朕先回去,两位大人想是有要事。”她柔声道,“倒累着你跑这一趟,若事不多,朕晚些时候来与你用膳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