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言不同道、意不相通地对视,万幸雪中晦没有被躁欲冲走理智,谢折玉不必再失去自己的口水。
各自的躁、怨、贪、嗔也就暂时封存了起来。
*
又耗了一天,腊月二十八,转眼就要除夕,尧光小队也好,其他三个门派的弟子也好,几路人终于打算离开这小小的铸锋县。众人都打算搁置争议,先回各自的师门,之后的事交由各自的师长去交涉。
尧光小队不愿再耽搁,六人准备启程回流霞峰,令大家担忧的新师弟据说已经被先召了回去,叫众人白担忧一场。
隔了六天,谢折玉总算见到了两位师姐,荆晚照眼下的青黑比以前更重了些,薛木棠脸色倒是不错,但脸上有还未淡化的指印。
谢折玉乍然一见心头一跳,他以前有扇人耳光的坏习性,对别人脸上的巴掌印很是熟悉,薛木棠这一看就是挨大耳刮子了,能让她吃耳光的也只有荆晚照了,不知是私下发生了什么。
他小心观察,薛木棠一直如常,反而是荆晚照比较不对劲,眉目间出现了罕见的颓然。
众人踏入传送阵前,再见了一次吕豆翁,能说的,能给的,终究都是于事无补,只能尽力安抚。
六个人一块踏入传送阵的时候,往日要强的荆晚照甚至自言自语了一句:“如果是大师兄来,一切是不是更顺利?”
林蒿行都被诧异到了,立即开口安慰。
谢折玉无法不在心里应,是。
如果是林悲尘领队来讨伐囍魔,一定更迅捷更和平。
可是他来不了。
谢折玉无法不在心里怪自己。
回师门的路上,他的身体和精神都不济,最疲惫的时候,一颗心分成两半,酸甜是林悲尘,辛辣是雪中晦,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完。
历时一夜半天,六人小队在除夕当日午时回到流霞峰,荆晚照独自去向杜秋实大长老上述,让其余人各回洞府去整顿休憩。
到黄昏时分,全山的弟子要一块吃顿特大年夜饭的,谢折玉这些内门弟子虽然都辟谷,但也需要参加。
以前林悲尘习惯带全师门的弟子一起过新春,他沉睡了十年,但这习俗一直延续下来。
谢折玉心里有事,无心休息,回山避开雪中晦等人,收拾了一下自己,便悄悄地直奔李若非洞府。
上次李若非叫他到兽园见面,这次把他叫进了静修的凝真秘室里。
谢折玉在他的洞府里待过两年,几乎所有地方都去过,秘室也一样。
有关兽园的记忆还比较轻松,有关秘室的记忆则有些难以启齿,甚至是难堪了。
谢折玉硬着头皮,摒除脑海中浮起的险些和师尊越轨的记忆,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穿过结界,他走进去,一眼看见李若非负手站在两团神秘事物面前,面前左边空中悬空着一个长条剑匣,右边则悬空着一团赤色的浓雾。
谢折玉不知他在研究什么要紧事物,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叫他:“师尊,弟子……弟子叨扰了。”
李若非转身来看他,眼神深邃:“不会。”
谢折玉不敢抬头,看不见他双眼中倒映着他,也看不到他眼中有淡淡的欣然。他来见他,他总是欣喜的。
谢折玉只想速战速决尽快不打扰师尊清修,便跪下来一股脑地说话:“师尊,新岁在即,弟子祝您新春万吉,万事无阻。弟子今年所获潦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能献给您,弟子羞愧难当,来年一定加倍努力!”
“来年”是个动听的词汇。
也许来年,他不会再对他敬而远之,也许来年,他们见面次数会密一些。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
谢折玉感觉周遭的空气舒缓,便鼓足勇气低头问:“师尊,我、我想问您,我的毒还能换人解吗?我觉得我和雪中晦不适合再双修。”
话音刚落,眼前就出现了师尊绘着灵兽犄角或爪趾暗纹的银白衣摆。
“抬头。”
“是、是。”
谢折玉听话地仰首。
李若非垂眸与他对视。
他们两人在人情世事上都有些不通,习惯特立独行,习惯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但他们对彼此不是“别人”。
正因不是外人,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靠心互为体悟。
可他们的心又如此遥远。
两人对视,谁也看不懂猜不透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谢折玉怀疑师尊要重提旧议,但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李若非安静了良久,只问:“和中晦怎么了?”
谢折玉的脸上显现出某种冷酷绝情:“他昏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