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这个内鬼就藏在军情局当中,这涉及到国家机密和政府高官,恐怕会有点棘手。”陈希英顶了一下手指,然后撑在鼻梁两边,“还有,我有证据表明‘黑天鹅’导弹是被玛尔斯集团持有,但‘黑天鹅’导弹当年是由隋文锦促成、努尔特工业承接的项目。同时岑斐农告诉我,努尔特工业在涅多希普训练恐怖分子,并把他们输送进维国境内。”
陆道清摘掉毛皮帽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他把头发剔得极短,显得那颗头颅愈发小巧了。陆道清斟满一杯茶,把湿润的嘴唇凑近香气扑鼻的茶杯,不慌不忙地喝着,活像在大夏天痛饮清凉的泉水。两人各自想着心事,直到茶水见底了,陆道清才把杯子在身边放好:“而国境线被各大犯罪集团控制,努尔特如果没跟这些集团搞好关系,他根本干不成气候。”
“所以你能想明白了吧?努尔特工业也是这个犯罪网络中重要的一环,他们把军火倒卖给那些集团,从中牟利;再借他们之手制造恐怖袭击,最后挑起战争。战争就是他们的目的。”
“我想章雁羚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就是一个生意人,战争能为他带来巨额利润,生意人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
“我把他的儿子章仕淳炸死了,章雁羚肯定怒火攻心,接下来他必然有所行动。戴麟的小女儿同样一命归西,这两个有着失子之痛的父亲肯定一拍即合,策划报复行动。”
“你不怕他们报复到你头上来?”
“我曾经也失去过女儿,我太太就是被他们虐杀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不怕报复,我也不怕。”
陆道清摩挲着大拇指,然后把两根手指翘起来,说:“我认为他们会在1月3号的和平会议上行动,因为届时两国总统都会出席,此时不待更待何时。”
“静观其变吧,这方面余鸿的消息向来比较快。”
两人没有再说话,陆道清把一份档案袋递给陈希英,再小坐片刻就起身离开了。勤务兵来收拾掉了餐桌上的残羹冷炙,陈希英待在房间里翻看起了档案袋里的文件,都是从警察总局调出来的图像资料。他花了点时间浏览完这些文件,看了眼墙上的钟,来接他去边境城的军方飞机一小时后才能到达。陈希英站在窗旁踌躇,他还没获得自由通话的权限,还没法与姜柳银联系。
他站在镜子前修理面部和头发,看着自己变得精神起来、变得年轻,日子仿佛又有了盼头。陈希英把下巴刮得光滑又干净,熟练地修理发鬓,把头发抹到脑后去露出略显皱痕的额头来。陈希英喜欢姜柳银,因为姜柳银身上有他的影子。陈希夷也有过青春和童贞,有过抽褶的斜领衬衫和夏季阔檐帽,窗外落着雪,而一百年前的祖先也曾在这样的雪里幻想和恋爱过。
低悬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天空柔和、明朗。军营里的台阶蒙着灰白的寒霜,像洒满了盐粒,巡逻的士兵长着一对好似锡制的眼睛,正围着营地转来转去。陈希英坐在床边弓着脖子拆装他的枪械,当他组好一把枪准备上子弹时就停住了手,久久地凝视着它。过了会儿大雪忽然停了,屋外响起了马蹄声,陈希英把枪和弹匣放在一边,捂着脸哽咽着哭了起来。
祝泊侬躺在病床上,医生已经将他腿上的子弹取了出来,不幸碎裂的膝盖也被保护得很好。他打了个盹醒来时已是午后,医疗站里又暖又亮。他看见陈希英坐在床边,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你是因为什么才被陆道清抓的?”陈希英问他。
“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难道陆道清没有告诉你吗?”祝泊侬仰躺在枕头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动。
陈希英注视着他的双眼:“我确实有很多机会和理由去问他,但我没有。你救了我一命,有些东西可以由你自己说出来。”
祝泊侬扭过脖子看了看他,眨了几下眼睛。窗帘完全拉开了,玻璃透亮而晶莹、浑似无物,白昼晴空万里,无声地辉耀着刺眼的光华。祝泊侬抬手遮了一下光,看向别处,沉默半晌后才简短地回答:“边境城的核弹就是我送过去的。”
“事先知道那是核弹吗?”
“不知道。”
“现在后悔了运了那趟货吗?”
“后悔。”祝泊侬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有一盏熄灭的灯挂在那儿,“但为了活命为了钱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本就是孤儿,我的养父母都被控制在玛尔斯手里。”
陈希英叠着腿靠在椅背上,就这样默默无言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祝泊侬闭上了眼睛不瞧任何人,忽然涌上来的泪水把他的睫毛浸透了,不过他没让一滴泪落下来。陈希英叠着双手并无表示,似乎拿不定主意,最后他怜惜地目不转睛地望着祝泊侬说:“所有帮助过恐怖分子的人都将以恐怖分子处置。”
他们不再多言,陈希英心知他们之间的谈话和交集也该到此结束了,遂起身掩上大衣转身离开。在他走出几步后,祝泊侬忽然叫住他,问:“姜柳银还好吗?”
陈希英顿住脚,他双手抄着衣兜背对祝泊侬站立,显得身形伟岸,困难并未把他打倒。陈希英过了几秒才回头看着祝泊侬,同样露出怜惜的目光:“我和他彼此相爱就是最好的。”
傍晚时分,陈希英在边境城的维军基地里降落,迎接他的是姜柳廷。姜柳廷的长相与姜柳银酷似,不过比年轻的弟弟要年长许多。陈希英走下飞机后便与他握了手,两人闲聊了一阵,在临分别前,姜柳廷笑着对他说:“先生有过耳闻吗?我弟弟说他很喜欢你,不论你是个什么身份的人,他都很喜欢你。他觉得你不错,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