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吕辰把娄晓娥送到宣传部,赶到所里的时候,已经九点。
办公室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万人敌倚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蓝布工装,胸口印着厂的标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厂技术科的陈工,陈建国,负责电阻和电容生产线的工艺。
吕辰迎上去:“万工、陈工,等久了吧?家里媳妇怀孕了,早上帮忙收拾了下,来晚了!”
万人敌把烟别到耳朵上:“吕工见外了,我们也才到没几分钟。”
陈建国也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吕工客气了,生孩子是大事,马虎不得!”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吕辰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进。
“进来说。”
办公室里,吕辰的桌上还摊着前两天没看完的品控报告。
他把报告摞起来放到一边,给每人倒了一杯水。
招呼两人坐下,自己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沓品控报告,翻到电阻那一页。
“陈工,你们送来的报告我看了。碳膜电阻,标称精度±,实测数据分布偏离中心,部分批次差到±o。”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这个数据,你们自己怎么看?”
陈建国还没开口,万人敌先哼了一声。
“吕工,你那是报告上的数据。”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我们这两天实测的结果,同一批货,我们抽了oo只。”
纸上手绘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万人敌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几行,用力很猛,敲得桌子咚咚响。
“标称okΩ的电阻,c时实测值在k到k之间,极差过k。这还不算最严重的。我把温度升到oc,你们猜怎么着?”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出来你们都不信”的表情。
“阻值漂了将近o。有些电阻从ok漂到了k,有些漂到了k出头。同一盒子里,漂移方向都不一样。”
他声音沉下来:“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们把温度降回c之后,有一部分电阻回不去了,阻值永久性偏移了以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陈建国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学生。
万人敌又翻开另一页。
“电解电容更惨。”他的手指移到表格的下半部分,“标称ooμf、ov的电容,实测容量只有到μf。漏电流标三倍。我把温度升到oc老化小时,容量直接掉到oμf以下,损耗角正切值翻了一倍。”
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陈工,我和宇文工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电解电容的阳极氧化工艺,电压和温度的控制精度必须提上去。你们那个老化的槽子,温度波动±c,这怎么行?”
陈建国的头更低了。
万人敌还要继续说,吕辰抬手拦住了他。
“万工,你先别急。”他看着陈建国,“陈工,你说说,怎么回事。”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声音稳住了。
“吕工,万工说的,都对。”他用沙哑的声音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也想跟您说一句,这批货,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结果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解开,里面是一块pcb板,上面焊着几排电阻。
“这是上个月我们产线上刚下来的。碳膜沉积工序,我们用的还是苏联o年代的设备。炉膛里九个温区,温度传感器只有三个,而且都是老式的热电偶,响应慢、精度低。工人师傅盯着仪表手动调节功率,温度波动±c是常态。”
他把那块基板翻过来,让吕辰看背面的焊点。
“您看这个焊点,不光亮,有气孔。为什么?因为电容漏电流大,焊接的时候局部过热。我们试过换助焊剂、调预热温度,都不行。根本原因是电容的绝缘电阻批次波动太大,焊机参数没法统一。”
他把基板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下来。
“万工说我们的电阻温漂大,我知道。碳膜的材料配方还是年前定的,那时候的原料纯度、配比、烧结工艺,跟现在都不一样了。我们也想改,但是没有条件。高纯度的碳粉加工不出来,球磨机还是老式的,磨出来的粉粒径分布不均。涂膜机的刮刀用了七八年,刃口都不平了,涂出来的膜层厚度偏差过o。”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吕工,我不是在找借口。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已经在现有条件下,做到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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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万人敌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表情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